在老屋的最后一夜（四首）

馬號街

記 憶

他已經老得，想不起她的樣子了

但他還想得起，那線似乎透明

永不生銹的鐵絲

上面曾依次掛過，少女的內褲

T-shirt，A罩杯Bra，以及

碎花裙和白絲襪

想得起藍藍的天空下

她穿著它們

和他并排走在路上

一同前往學校的感覺

在老屋的最后一夜

聽到老屋骨骼的響動

死去多年的父母

又像多年前

在深夜竊竊私語

他們計算著昨天

謀劃著明天

為那么卑微的事情

憂心著

快樂著

零星的話語像窗外的小雨

淅瀝瀝灑落

敲在一些硬物上

反彈出許多黑色小珠

我看見自己睡不著

我看見自己的影子起身

沒有開燈

披上大衣坐到陳舊的門檻旁

背靠墻

點起煙

看頭頂兒時發過愣的群星

偶爾有一顆

會突然朝某個方向極速下墜

我竟又涌起前往尋找的沖動和渴望

還想叫上幾個朋友

——他們早失蹤在南方工廠

上路前

我們準備好了三天的干糧

陪黃雪瑤、張辛怡去馬廠

哇喔小姐穿了套假小子球衣

嘻嘻女士著了件漂亮的公主裙

她們一前一后坐在我的車上

拎著大包小包

穿過蓊蔚的樟樹綠蔭

和一閃而過的林中空地

一定要去見某位念念不忘的明星

半年后，希望考上一所大學

在深圳，在北京

暑期，到三十公里外參觀

荒木經惟的攝影展

“很討厭邏輯課”

“只有和你一起，我才會

這樣瘋瘋癲癲”

“本來還要回去上晚自習”

“我媽媽居然不知道”

“不喜歡印度歌舞片”

“我倒是很喜歡”……

就這樣，她們海闊天空地談著

一些計劃和并非什么計劃

云有時一團團朝相同的方向移動

她們說好像是去打群架

如果云停下來

她們說好想玩一下刮刮樂

而我更多只是聽著

恍惚回到了好多年前

那時，我也隨身攜帶幻想

被不確定的生活所填滿

那時，未來那兇惡的面孔

也還沒有向我充分展示

你走了以后

你走了以后

桌頭的日歷再也沒有走動

傻傻地站在那里

鋪滿時代的灰塵

你剛出去

夏天就走進大門

背著過剩的染料

把一壁墻涂成常春藤

你穿走了春天這件衣裳

包里還帶著一件冬天

這個夏天

是幅絢麗的水彩

美麗極了

但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它排擠你

讓你遠走高飛

日歷不動的這頁

是個男孩

因為沒有翻動

所以他永遠年紀輕輕

因為鋪滿灰塵

所以他又老態龍鐘

患貧血癥的陽光

面色慘白

微弱的幻影

投在男孩的皮膚

讓他老態龍鐘的青春

顯得更加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