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爸爸（微篇小說）

龐滟

孩子們在遼河岸邊玩耍時，只要看到魚爸爸，就嚇得一邊跑著一邊唱：“魚爸爸大傻瓜，抓魚不吃喂王八。”然后，個個躲得遠遠的。

孩子們之所以怕魚爸爸，是因為他愛管閑事。魚爸爸看到孩子們下水，總要扎煞兩只長胳膊，大聲吆喝：“熊孩子，不要下河，趕緊給我上來。”哪個不上來，他就親自下河抓鴨子一樣揪上來，還要跟家長告狀。

孩子們在他必經的路上挖坑，架上樹枝，再蓋上浮土，眼瞅著他掉進去，拍手大笑。這時的魚爸爸不怒也不罵，只是叫著：“哎呦哎呦，老嘍老嘍，眼神也不濟了，小河溝也翻船了。”他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背著手走遠了。

魚爸爸是堤壩上的護林員。一個人常常盤腿坐在河灘，孤單單地抽煙，目光總像霧氣繚繞的河面，蕩漾著深不可測的憂傷。

父親和魚爸爸是兒時的玩伴兒。年輕時，魚爸爸水性好，外號浪里白條。他兒子虞得水長得跟他一樣，細高又俊俏。爺倆兒經常在遼河里游泳、打水仗。

自從遼河上架了一座大橋，來往遼河兩岸的渡船漸漸消失了，人工養魚池也多了起來。村里人大都進城去打工，到河里捕魚的人幾乎沒有了。

魚爸爸依舊喜歡下河，幾天不捉魚就渾身癢癢。虞得水也愛玩水，能在水底下憋著氣從這岸游到對岸再冒頭，但他不捉魚，也不吃魚，他還經常把他爸釣的魚偷偷放回河里。魚爸爸見了也不罵，總是不出聲地抿嘴笑，繼續釣他的魚。

那是一個大雨后的下午。魚爸爸背著網、拎著桶，又要去河里逮魚。看著埋頭學習的兒子，招呼道：“兒子，念書也別太累了，咱們走，到河里逮魚去。”

平靜的遼河像一面鏡子，空氣新鮮得像冰鎮的西瓜水。魚爸爸看著不斷跳出水面的魚，孩子一樣手舞足蹈，哼著漁家小調下網捉魚。

虞得水穿著褲衩也下了河，他游著游著右腿突然僵直，身體隨著漩渦向水中鉆去。

魚爸爸瘋了一樣，到處找兒子。他喊啞的喉嚨像杜鵑啼血，腳板走爛了，兒子的身影一直沒有出現。

魚爸爸和全村人找遍下游所有地方，都沒找到兒子的尸體。有人建議他沿著遼河去找，他搖頭說：“不去找了，我得照顧他媽，一起等他回來。我兒子水性那么好，肯定還活著，等他玩夠了，就能回來見我們了。”

從此，魚爸爸不再吃魚，但他還到處抓魚，把從小河小溝里抓來的魚搬運到兒子失蹤的地方，一條條放進水里，低聲說：“快游吧，快游吧，游到大海去，找到我兒子，給我帶回來啊！”那樣子，很鄭重、很憂傷，也很一往情深。

一個夏日傍晚，一幫孩子跟在提著魚桶的魚爸爸身后，一邊往他身上扔土塊，一邊大聲唱：“魚爸爸大傻瓜，抓魚不吃喂王八。”一個白臉的細瘦男孩跑來，趕走了調皮的孩子們。這個大男孩就是搬到城里去上大學的我，和虞得水是同學。

夕陽像熟透的果實，被黑暗收了去。我走近魚爸爸，他聲音顫抖地問：“得水，得水，是你嗎？”他踉踉蹌蹌奔過來，使勁抱住我，哽咽著說，“兒子，我的兒子啊，我等了你那么久，等你來找我！爸爸好想你，想得好苦啊！”

愣住的我，熱淚滾了出來，好半天才哽咽道：“魚爸爸，得水和我都好想你啊！”

責任編輯? ?練彩利

特邀編輯? ?張? 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