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妙之門（組詩）

邵悅

中天門

山風雕琢，山雨打磨的

中天門。兩根石柱支起的石坊

沒有門，也沒有門檻

人流擁擠，在門的輪廓里

來來往往。輪廓在腳下

鋪開一塊平坦的空地

供游客拍照、觀賞和遠眺

山半腰的云，像一把軟刀子

被懸崖攥在手里，又松開

幾千年了，刺穿什么

什么就是急風驟雨。沐浴什么

什么就是雨后春筍

山神卻一直深居簡出

一塊巨石，如冥頑的老叟

沉默不語，暗含深谷的氣運

松柏探過身來，樹影參入高空

秋風撲面，也撲空

夾雜山外雞犬的聲音

回音那么蕩，我心那么玄

攀登，就是向上行走

人在旅途，要經過無數道門

不是所有的門都用來開關

哪道門檻兒不是忽高忽低

哪段清史不是翻來倒去的記憶

天門一開，玄與不玄——

一腳門里，一腳門外

山上有人煙

不靠任何輔助工具

我攀上泰山的半腰。沿途

雞鳴犬吠，叫出一個一個院落

大大小小巖石，在此安居樂業

成熟的風，吹過來

煮玉米的香味兒飄過，恍如

五谷糧田，端坐海拔千米之上

煙火在人間

如何登上泰山，又如何

在巨石的胸前安家落戶

娶妻生子。只有橫臥懸崖

老態龍鐘的古松知曉

多年以前，就是被這高處的

人間煙火壓彎了腰

卻又常年青蔥的

還愿

半生，我迎著光行走

卻無法拋開尾隨身后的影子

沿著石階，逐一向上

拜過兩側大大小小的寺院

我努力把山峰還給山峰

石頭還給石頭，樹木還給樹木

把大字還給石柱撐起的牌坊

把小字還給山石提款

多少陌路，側身而過

五百年的回眸，懸在半空

面對一棵老樹

在泰山半山腰，面對一棵老樹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

繁雜的心立刻變得寧靜、謙卑

沒有人知道，這棵老樹

沿著自己的軀體，走了多少年

瘦骨嶙峋、脈絡蒼白、語言干澀

腹部的年輪綻裂開來

純粹的袒露，令人心生敬畏

我看見它，仍在用樹冠

舉起一片陽光，又拼接細碎的

葉子，為路人遮擋刺眼的光

它在胸前敞開一座神廟

有山雀和長青藤，進進出出

它的腹部樹立一塊界碑

正面是山石，背面是它自己

沿途的青果碎石腳印煙火

以及比深夜還深的眸子

都是老樹近旁的碑文

雨季已過，秋風漸漸冷酷

我效仿老樹的襟懷，和坦白

把體內殘留的陰霾

一絲一絲抽離，在山石上曬干

讓水分，潤滑尖銳的棱角

讓綠色的霉氣化成石縫的青草

而后，坦然經過老樹的前額

風月無邊

登上多少個石階

忐忑的心，就折疊起多少

風花雪月的往事

途經幾座廟門

此生就有幾次的祈福

空門、窄門，遁出遁入

我念不出一句齊整的經文

做不了一次由始至終的打坐

雙手合十，又分開——

無法割舍的紅塵往事分列兩側

“? ?二”不是小動物的名字

也不是誰的墓志銘

邊框的束縛，捆綁了歷史

無邊風月，從前世續寫到今生

眾生之門一直大敞四開

門內的，是鄉里鄉親

門外的，是過客、是游俠

午后之后

春秋書院，端坐孔子故里

院內空蕩蕩的，晚霞也是

門牌樓紅色的大字

紅到云朵上，就一動不動了

寬敞的仿古街，很多事物仿古

褐石色的窗欞，仿古

線裝書豎排的毛筆字，仿古

盤扣的民族風衣褲，仿古

仿佛春秋深處，翻閱竹簡的

噼啪聲，還在耳畔回響

而我一個人的遼闊——

不仿古，也不現代

仿佛有人連名帶姓喚我一次

定是有人側身經過我的前世

沒留下只言片語

只留下一寸比一寸深的光陰

任我度過，并記載午后的心愿

藍色的感覺

天空的藍，形同虛設

風云都是空降的，稍有不測

再藍的顏色，也會被篡改

可是，誰又能把風云的事情

做實，做藍呢？

我盡全力感受身邊的藍——

父親是深藍的

母親是蔚藍的

姐姐是湛藍的

左鄰右舍是淡藍的

前街后巷都通往幽藍的遠方

低處的藍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高處的藍全部溶化在天空里

所有的藍，都出于藍而勝于藍

時光淘洗，我是自己的藍

藍色的倔強

或一言不發，或獨立自由

或一如既往地藍下去

責任編輯? ?侯建軍

特邀編輯? ?張? 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