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婷

隨著華人導演趙婷制作的電影《無依之地》抱得柏林小金獅,“宋丹丹繼女斬獲國際大獎”持續刷屏,美國西部“當代游牧民族”走入我們的視野。影片女主角弗恩生活在美國小鎮恩派爾,這里靠生產石膏發家,隨著美國房地產泡沫的破碎,小鎮工廠一夜之間倒閉,人去鎮空,弗恩的養老金不足以維持生活,她也成為了“當代游牧民族”的一員,這是一個吃住都在房車里,一邊在路上尋覓“詩和遠方”,一邊在生活的“茍且”中不斷掙扎的群體。
影片戳破了所謂資本主義社會“彼岸天堂”的泡沫,符合了大洋此岸的我們內心深藏的政治正確,又是華人女導演首次問鼎國際三大電影節,被各路媒體和自媒體集體賦予“問鼎奧斯卡”的重任在肩,野生影評人們與有榮焉,持續狂歡。但是影片的表象絕非拿鐵錘批判現實主義,剝去自然主義影像風格的外衣,剝去硬現實主義的故事講述手法,是女性導演對底層人生出路的悲憫和求索。
影片不通過激烈的矛盾沖突和“精彩”的故事打動觀眾。我們需要耐著性子從弗恩瑣碎的日常中拼合她的一生,需要通過角色的只言片語抽絲剝繭,透過曠美的自然景觀看到背后殘酷的社會真相,透過這個公路上漂泊,野外如廁的中年婦女的各種尷尬,看到她心中對逝去丈夫刻骨銘心的摯愛。她之所以陷入“無依之地”,既是因為社會變遷奪走了她的生活之地,也是因為生活變故讓她永失我愛,無論停在何處都無法填滿愛人離去留在心里的空洞。這兩個平行的理由在電影中并沒有邏輯上的關聯,假設如果有關聯,哪怕綴上一句臺詞,弗恩的丈夫離世是因為不被醫保體系所覆蓋,批判現實就會更有力度。導演犧牲了批判現實的力度,完成了人性刻畫的深度,讓兩個理由平行且無關,讓主人公同時具備了兩種質感,社會角色上命如浮萍,人性質量上情如深海。
面對人生的困境,溫熱的關懷留給主人公,尖銳的批判留給不愿停止思考和判斷的觀眾。
《無依之地》看似沒有大開大合的戲劇沖突,實則隱藏了資本主義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尖銳矛盾,女主弗恩的人生起伏與石膏小鎮的興衰緊密聯系,石膏小鎮繁榮和消亡背后,是美國次貸危機爆發房地產泡沫的破碎,石膏小鎮只是經濟危機大潮中被連根拔起的一棵小樹,弗恩是樹上的一只螞蟻。那不斷出現的一輛房車在美國西部孤獨穿行的全景,讓人想起“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的詩意隱喻,弗恩在路上覓得的各種臨時工作,則浮現出嵌入工業社會的螻蟻人生的殘酷隱喻。
品味這種深藏的對比,觀眾可以獲得沉浸式的藝術體驗,“沉浸”是因為思考和領悟。從影片本體走向“真相”必須有一個距離,正是這個“距離”實現了電影的藝術張力,是通向美的距離,這個“距離”,成就了《無依之地》不是一部“娛樂至死”的工業制成品,是可以問鼎金獅,角逐奧斯卡的電影藝術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