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笑俠
壹
清朝官員把本國與外國的交往叫作“交涉”,而不稱“外交”。它最早出現在1833年的《秦中書局匯報》,一直延用了百余年。這是個意味深長的現象。
晚清不缺乏有知識的人,然而,懂世界、懂外交的人卻很少。郭嵩燾是少數“明白人”之一。他最先從交涉失敗中尋找制度根源。1876年他就作出了“西洋立國二千年,政教修明,具有本末”的判斷(郭嵩燾:《使西紀程》,光緒二年十一月十八日)。他反思中國外交的弊端,所見到的西方各國是文明國,他邏輯地推出:要在外交中與文明國交往,需要重視西洋的制度,改良中國的制度。這就指出了“文明國”的標志在制度。
薛褔成在外交思想上,是第一代主張以制度性“交涉”替代禮節性“交際”的代表。1889年出使歐洲四國,3年后他在日記中講到,自己原以為“外洋人性情剛躁,不講禮儀之故。乃至歐洲,與各國交接,始知其應付各事,頗有一定準繩”(薛福成:《出使日記續刻》,光緒十八年六月二十日)。他認為,為了促使各國對中國改變態度,首先有必要自己改變態度。“凡兩國交涉之事,條約所及者,依約而行。條約所不及者,據理而斷”(薛福成:《籌洋芻議·利權二》)。1894年,薛福成上奏,他認為,一個合格的外交官應“宜識形勢、揣事情、諳公法、究約章”。
近代中國人對世界的認知過程,最初先認識西方器物,爾后轉向對法律制度的關注。1898年,張之洞的《勸學篇》把“士之利在廣見聞”和“變法”聯系在一起。他說:“變法者,朝廷之事也,何為而與士民言? 曰:不然。法之變與不變,操于國家之權,而實成于士民之心志議論。” (《勸學篇·外篇》,變法第七)他認為變法不只是國家之權,還是知識人與老百姓的認知。他還對排斥變法的人作了分類:一為“泥古之迂儒”,一為“茍安之俗吏”,一為“苛求之談士”。
這些經歷科舉而掌握傳統知識的人中,也有例外。末代狀元劉春霖,后來變成立憲主義的實踐者。他為何沒有成為張之洞所謂的迂儒、俗吏和談士? 因為他有西學知識,認知了外面的世界。1906年,狀元劉春霖不愿留在京城作官,寧可東渡日本留學。劉春霖進入東京私立法政大學法政速成科學習,接受了西學尤其法科的教育。我并不是說懂世界必須留洋,也不是說唯有留洋才懂世界,重點還不在此。
事實上,我們還得關注中狀元之前的劉春霖。科舉前他在張裕釗和吳汝綸相繼主持的蓮池書院大學堂學習,學習內容除經、史、文、詩外,還有占很大比重的西學。據其師吳汝綸設計的課程,大學堂的西學課程就有“《萬國史要》《西國哲學史》《世界文明史》《西國事物起源》《海上權力史》《歐洲外交史》《世界國勢要覽》《博物教科書》《植物教科書》《談天》《幾何》《重學》《各國交涉公法論》《法國律例便覽》《西醫內科全書》《西藥大成》《天演論》《佐治芻言》《原富》”等科目(吳汝綸:《與陸伯奎學使·附學堂數目》)。劉春霖居蓮池七年苦讀,不僅在國學上功底扎實,而且打下了西學基礎,養成一種認知思維方式和能力。從殿試卷“對”“策”看,如果沒有蓮池七年的西學熏陶,恐怕劉春霖也當不了這屆特殊背景科舉的狀元。
留日回國后,特別是在資政院時期,民選議員劉春霖思想和行動表現積極,成為資政院實際的主導者之一。熟悉西學并了解世界,他從舊式文人,蝶變成知識分子。所謂“明白人”,問題不在于有沒有知識,而在于有什么樣的認知。
貳
刑曹出身的沈家本,到62 歲才遇到一個轉型的機會——被八國聯軍逼迫逃到陜西的慈禧下達變法之令。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四月初六,皇上下令:“現在通商交涉事宜繁多, 著派沈家本、伍廷芳將一切見行律例,按照交涉情形,參酌各國法律,悉心考訂,妥為擬議。”可是,如何修律?如何變法? 何謂擬議之“妥”? 慈禧沒說,光緒也只是原則性發話,模棱兩可。
此前的沈家本,只是受“八比之苦”的舊式文人,更是森嚴帝制機器中的一員。關乎中國法制近代化的歷史使命,卻降臨到一個年逾花甲的老人身上。后人都說沈家本是中西法學“冰人”,說他移植西法,融合中西,镕舊鑄新。可是主持修律變法之前,沒有發現他對西方法治有什么了解。
那么他的國際視野和西方知識從何而來? 有學者從沈家本《借書記》 中發現共記錄了348 部書,“最令人驚訝的是其中還有一些早期西方傳教士的著作或譯作,以及明末清初啟蒙思想家的代表作。”包括三類西學書籍:一為西方地理民俗類,二為西方科學類,三為明末清初啟蒙思想家的代表作,如《日知錄》和《明夷待訪錄》。西方的“人格”概念傳入中國,較早見于嚴復1903年翻譯的《群己權界論》(即密爾的《論自由》)。有當代學者注意到,《群己權界論》譯著出現不久,在沈家本的文章中就多次使用了“人格”一詞。如《禁革買賣人口變通舊例議》中說:現在歐美各國,均無買賣人口之事,系用尊重人格之主義,其法實可采取(沈家本:《寄簃文存》卷一)。1911年他在《法學名著序》中講:“今近泰西政事純以法治,……其學說之嬗衍,推明法理專而能精,流風余韻東漸三島,何其盛也。各國法學各自為書,浩如煙海,譯才難得,吾國中不能多見。”他看到了日本西學法科人才給日本帶來的積極一面,指出“朝廷設館編纂法學諸書,將改弦而更張之矣”。沈氏不僅好學,還是活到老學到老的學者。作為修律大臣,不只滿足于中國律學功底,還學習歐美司法,還了解西方法理。
除重用董康等“海歸”之外,沈家本先是從湖北農務局挖來留日法科海歸汪有齡。1906年江庸回國,沈家本又從中央衙門“搶”人,硬把江庸從京師法政學堂總教習位置上挖到了修律館。他和精通西學的老海歸伍廷芳默契搭檔,在做了一陣準備之后,沈家本就大刀闊斧地干了。沈家本1905年就和伍廷芳合上了十個奏折,有時,一天上四個折。1906年,又是十個奏折。1907年更多,上了12個奏折。修律與改革的奏折猶如井噴似的節奏,可見他倆在批判和改造舊律上的理念和意志,果敢堅定。他們不僅堅持要廢止凌遲、梟首、戮尸、緣坐、刺字等重刑酷刑,削減死罪條目,刪除奴婢律例,統一滿漢法律,還提出了禁止刑訊、 改革野蠻行刑、 停止影響司法獨立的會審制等一系列制度改革主張。
上奏折,廢舊律,引海歸,譯西書,聘洋教,創法科,辦雜志……對世界的初步認知,使深諳中學的沈家本大器晚成,這個花甲老人擁有了青春的銳氣和智慧。
叁
但是沈家本遇到了禮教派的抵制。與其說沈家本的對手是幾個人物,不如說是強大的千年道統。在圍繞《大清律例》中有關“子孫對尊長正當防衛”和“無夫奸”等有關禮教的規范時,禮教派“群起而譏議之” (江庸:《五十年來中國之法制》),甚至以“大壞禮教”、“袒庇革黨”等(董康:《前清法制概要》)大扣帽子進行非難。禮教派的核心觀點終究集中在父子關系與男女關系,一是孝,二是性,這正是關乎禮教最頑固死守的兩大問題。前者是沈家本的法理派勝出了,可是后者并不容易。議場議決“無夫奸”時,持續五個鐘頭,僵持最后只得付諸表決,結果還是禮教派得勝,沈家本的法理派失敗了。
“無夫奸罪”象征著禮教之下刑法維護道統的寬泛功能。法理派主張刑法廢除“無夫奸罪”,用今天的話來講就是——即使要干預個人“性” 的問題,也不應該動用刑法。在這里,以沈家本為代表的法理派意識到,要把刑法的適用范圍加以限縮。這是一種現代刑法理念的覺醒。廢除“無夫奸罪”其實還存在另一層意義,這就是法律與道德的分離,這正是中國法制近代化所需要的形式法(formal law)。這是知識人的一種認知,而不是知識,它能夠引領這個時代。
沈家本逝世后不久,有位歐洲思想家提煉出了歐洲法的一個重要觀念——“把法律從倫理中分開”(separation of law from ethics)。他就是馬克斯·韋伯。沈家本沒有留洋經歷,腦子卻比留洋海歸還“明白”。而有些滿口洋話的留洋者,卻是漂浮于表象而不求深解之人,他們不看事實、 不究規則、不講邏輯,只講“道統”和站位,是十足浮躁、膚淺、討巧的“偽愛國者”。學習西方制度,被納入“本末之爭”。于是制度變革關聯著“愛國”問題——等于政治正確問題。在不懂邏輯的思維慣性下,“愛國”這樣的樸素情感就變成打壓理性的棍子。
差不多康梁戊戌維新不久,辜鴻銘在張之洞召開的一個會議上評論康有為,引用了英國塞繆爾·約翰遜(Samuel Johnson,1709—1784)的一句話:“愛國主義是一處無賴最后的避難所(Patriotism is the last refuge of a scandel)。”辜鴻銘回憶道:“我盡力把這句話譯得清楚明白,可惜當時總督(張之洞)不愿意聽,還說我不懂中國政治。”(辜鴻銘:《清流傳》)
說到“愛國”問題,近代以來,中國最重要的主權問題是不平等條約帶來的領事裁判權,洋人“分享”中國的司法權,這成為國人最扎心的痛點。西方列強以中國“刑法嚴酷”、“監獄狀況惡劣”、“司法行政不分”、“歧視外人,法律上不以平等待遇”等為由,拒絕中國的交涉。確實,大清法制不健全,司法制度落后且不人道。長期以來,大清外交官常用“孫子兵法式”加“戰狼式”外交手法,洋人也看穿看透了——你們不改我就不談,你們變法我就歸還法權。如果按照“凡是洋人贊成的我們就反對”這樣的“對抗思維”,那就無法解決這樣的外交難題。這事就成了一個難解的悖論。這時候需要有理性、懂世界的專家,用常識、邏輯和法理說話。
1922年,周鯁生《領事裁判權問題》三篇連載發表。周鯁生先從國際法角度認證侵害國家主權的領事裁判權“斷乎不能任其存在”。同時,他認為撤廢領事裁判權要改良司法的不合理之處,大聲疾呼改良司法,他提出的“司改建議”包括“要有完善的法律”、“法庭之改良”、“法官選任制度與律師社會之改良”、“改良并提高法律教育”。還強調要“加一番發奮去做”,與英美等國談判撤廢領事裁判權才有可能。周鯁生的觀點對于政府推行 “修約”運動起了積極的作用。
對外爭取主權是一碼事,對內改良司法是另一碼事。所謂愛國者的理性與非理性之界線,在這里被邏輯清晰地劃定。如果一個外交官或從事國際政治和國際關系研究的人,當他只有愛國激情而缺乏科學理性又不懂國際法,卻以對抗相向,那又會是怎樣的結局呢?
“國民外交”這一外交詞匯在民國頗為盛行,成為輿論焦點。這引出一個理論與實踐上的問題,即在外交主體問題上存在一個爭論——外交究竟是專業官僚的事,還是普羅大眾的事? 或者說,哪個更具有決定性意義?一些職業外交家如顧維鈞,就認為“人民外交”是錯誤的。1927年,周鯁生深刻而中肯地給出了一個觀點。他針對政府所認為“外交之事,不是公眾懂得的”情況,提出“關于外交官的儀節、外交的專門手續之類,也許只有職業的外交官知道清楚。但若講到一般的外交方針,就不見得公眾的見地不如所謂外交家。實則在許多處所,普通人所見,至少比較適合于國民的意思”,他認為中國要實現民眾運動目的,“首先要打破官僚外交”(周鯁生:《解放運動中之對外問題》)。
民間外交,尤其是知識人的外交性活動,有時是職業外交官無法取代的。抗戰期間,周鯁生突然從四川樂山的武大校園消失。他去哪里了?迄今為止權威的說法,都講周鯁生受邀赴美國大學講學去了。在日寇轟炸炮火紛飛的樂山,他怎么可能舍得下他的家人?怎么舍得下他親歷創辦的武大?怎么舍得下他正在遭受鐵蹄蹂躪的祖國?事實上,他是以學者身份到美國進行民間外交去了。筆者手頭的資料表明,他1939年至1945年的旅美之行,不是個人因私出國,而是由官方公費秘密派出,受命從事大量細致的民間外交工作。他與駐美大使胡適成為黃金搭檔。周鯁生直赴外交一線,而不是只會在國內作口頭“支招”的專家。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周鯁生是幕后英雄,有理性,懂世界,才使他成為偉大的愛國者。懂世界,才能有擔當。
成功的外交家或外宣家,要看他是否懂世界,更看他能否利用國際法規則。
肆
外交僅僅強調國際法規則是不夠的。成功的外交家或外宣家,不只是把什么爭回來,還要看他能把什么給出去。1946年起草 《世界人權宣言》時,中國向世界貢獻了一項重要的智慧。
當時,美國代表起草的原稿第一句是All man are created equal(人生而平等)。但是create 隱含上帝創造人類的宗教意味。況且這man 里面,只有男人,沒有女人。時任起草委員會唯一副主席的中國人張彭春,主張立足于普遍主義和多元主義,面帶笑容地提醒說,信仰上帝的民族只占地球上的一部分,而人權必須涵蓋西方以外的觀點,必須堅持取消一切借助于神和自然的措辭。張彭春認為:“宣言應該既反映托馬斯·阿奎那的思想,也反映孔子的思想。”在他的引導下,《世界人權宣言》的第一條最后明確規定為:
Article 1.All human beings are born free and equal in dignity and rights.They are endowed with reason and conscience and should act towards one another in a spirit of brotherhood.(第一條 人人生而自由,在尊嚴和權利上一律平等。他們賦有理性和良心,并應以兄弟關系的精神相對待。)
這第一條的“良心”(conscience),便是張彭春給出的建議,也就是來自儒家“仁”這一中國價值觀。因英語難以表達“仁”,張彭春的同事把“仁”理解并翻譯成conscience,讓冷冰冰的理性增加了溫度。而“兄弟關系”精神又恰好體現了“仁”的內涵。正應了中國的俗語“四海之內皆兄弟”(《論語·顏淵》)。人類和法律需要理性,但人類和法律更需要良心。《世界人權宣言》擁有了一顆“中國造”的“良心”,簡直是完美!羅斯福夫人回憶“張博士是一個多元主義者,并以引人入勝的方式提出了一個命題,即有超過一種類型的終極現實的存在。他說,《宣言》應該不僅僅反映西方思想……”。這第一條款決定了整個宣言的精神和后文細節。
張彭春令人欽佩之處在于,他早已敏銳地把握了人權思想的核心——人的尊嚴 (dignity),即“人文主義之父”彼得拉克所倡導的“人的尊嚴”。而在張彭春看來,除人的尊嚴之外,還應該把“仁”這一概念融入人權的哲學思想。他把“仁”翻譯成two-man-mindedness,即“兩個人之間彼此感覺到對方的存在”,進一步解釋為“對于其他具有同樣渴望而且又想享有相同權利的人的一種同情態度”。仁者愛人,就是有同理心(empathy)和同情心(sympathy),再簡潔地說,就是“將心比心”通人性。這顯然是非常地道的“中國智慧”。張彭春的中學和西學功底在此時發揮得淋漓盡致。張彭春代表了中國,成為《世界人權宣言》的兩位主導者之一。有理性,通人性,是“懂世界”的前提。
在起草“人權宣言”時,作為張彭春的思想交鋒對手,哲學家瑪利克(Charles Malik)是怎么評價張彭春的呢?在1948年的一次講話中,他說,在數百位有貢獻的個人和機構的名字中,我不得不提張彭春博士,“他是人權委員會和起草委員會一位杰出的副主席。他經常引用東方智慧和東方哲學,每次都成功地開闊了我們的視野,而且他借助其特殊的起草天才,能夠愉快地調整我們的許多條款。”瑪利克還提到,張彭春不是中國共產黨人,但他們的“立場差距不大”,“總體來說,即便中國共產黨當時在聯合國大會代表中國,它也會和張彭春先生持相同的立場”。
文章至此,還是要強調知識人如何面對這個世界。有知識的人并不都是明白人。有“知識”并不難,難在“認知”,對于知識人而言,認知這個世界的程度和能力才是硬核,這就是我們為什么強調“認知效應”(cognitive effect)的原因。今天,吾土吾民與世界已經連在一起。我們四十年“開放”之初心是什么? 就是為了吸收外來文明,融入世界。我們說世界是“命運共同體”,她不只是利益共同體,她還是文明共同體。世界上沒有解決不了的利益沖突,但切不可把文明的差異誤以為或簡單化等同于利益對抗,更不能為了追逐利益而否定和破壞文明。這不但維護不了本國本民族利益,反而損害國家民族利益。知識人即便只為認識局部世界,也要先懂世界和世界文明。知識人要反對狂躁,要克制驕躁,要減少浮躁,還要抵制煽動民粹的“偽知識人”。說到底,還是要遵循一條共同底線——不可不敬畏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