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在田

汀江是閩西最大河流,流經長汀。汀江流域是客家人的世居地。 視覺中國 ?圖
★寂寞此人間,且喜身無主。眼底云煙過盡時,正我逍遙處。
花落知春殘,一任風和雨。信是明年春再來,應有香如故。
讀罷這首《卜算子》,宋希濂理解了瞿秋白的心跡,情知誘降已成泡影。宋希濂后來如此回憶:“他外表體弱神傷,心中卻有一把利劍,迫使我步步退守……”
從瑞金到長汀——客家人的開枝散葉
我從江西瑞金出發,驅車四十公里前往福建長汀。出發時和煦的夕陽灑在瑞金沙洲壩的中央蘇區政府禮堂上,抵達時長汀已是華燈初上。
素知瑞金是土地革命時代的“紅都”,一度被稱為“瑞京”,而長汀既是中央蘇區的東大門,又是“客家首府”,但我的潛意識里把這兩個地方隔得很遠:它們既分屬江西、福建兩省,又隔著高峻的武夷山脈,想來民風迥異。經過這回實地走了一遭,我發現兩地的地理與文化聯系比我過去臆想的要緊密得多:從地理上來說,瑞金與長汀之間乃是武夷山脈南段余脈,山勢并不甚高,我沿319國道穿山而過,連隧道都沒有一條,輕輕巧巧便進入了閩西,比起從浙南或者贛東北進入閩北便利得多;從文化上來說,瑞金與長汀同樣都是客家大邑,兩地的客家人語言相通,風俗相近,連菜品都很相似,并沒有因為大山阻隔而形成顯著差異。
如果細究兩地共同的文化根源,還得追溯到地理因素上:瑞金—長汀通道是客家人遷徙史上最重要的節點之一,他們由中原南下,橫渡長江,縱貫鄱陽湖,再上溯贛江深入三面環山的江西,西有羅霄,東有武夷,南有南嶺,均難以逾越。好在南嶺與武夷山之間有一個缺口,便是瑞金—長汀通道,客家人棄舟登岸,由此缺口穿越武夷山,從贛南進入閩西,在長汀站穩腳跟后再次坐船沿汀江而下,進入梅州地區,建立了又一個客家人大本營,然后繞過南嶺東段進入嶺南,開枝散葉,繼續向兩廣、海南乃至東南亞拓展。
正因為長汀是客家人翻越武夷山后的落腳地,也是水陸轉運的樞紐站,這里接納了一代又一代客家旅人,成為名不虛傳的“客家首府”。自唐代以來,汀州(長汀古稱)一直是閩西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下轄客家八縣,與福州、建州、泉州、漳州并列為福建五州,到了明代又與福州、建寧、延平、興化等地并稱八府,成為今天“八閩之地”一詞的起源。
至于長汀為何被納入中央蘇區,其背后的邏輯與客家人由瑞金東進長汀是相通的:瑞金是群山環抱的盆地,也是客家人聚居地。客家人團結勇敢,吃苦耐勞,是土地革命時期紅軍的重要兵源,兼具地利、人和的瑞金因而成為中央蘇區的首都。為了確保根據地的安全,紅軍在瑞金以北堅守廣昌一線,在西面防御興國、于都一線,在南面守衛會昌一線,而在中央蘇區東面則必須越過武夷山缺口,守住連城、上杭一線方可拱衛瑞金。這么一來,作為周邊客家八縣首府的長汀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中央蘇區在武夷山以東地區的中心城市,福建省蘇維埃政府便設立于此,迄今保存著眾多紅色遺跡。
“紅軍中的華佗”——長汀名醫傅連暲
2021年的農歷小年,我從瑞金前往長汀,而在八十八年前的農歷小年前后,有一位醫生也在瑞金和長汀之間奔波,他就是當時的長汀福音醫院院長,后來的瑞金中央紅色醫院院長,一生救死扶傷的開國中將傅連暲。
傅連暲是長汀本地客家人,父母是失地農民,從山區流浪到縣城,在汀江碼頭當挑夫為生,后來全家皈依了在當地傳教的英國圣公會。傅連暲生于1894年的中秋節,因出生于晨曦之中,故名連暲,字日新。他從小在教會學校中念書,13歲時教會在汀州臥龍山腳下買了一塊坡地,建立了福音醫院和亞盛頓醫館,既行醫又培養醫生。傅連暲初中畢業后便進入亞盛頓醫館半工半讀,一邊為醫院養牛擠奶,一邊學習醫術,年僅24歲就成為汀州紅十字會的內科主任醫師,并在醫館任教。1925年春,上海爆發五卅運動,英國巡捕開槍射殺游行群眾,釀成“五卅慘案”,在全國范圍掀起了反帝風潮,迅速蔓延到了僻處閩西山區的長汀縣城,傳教士和外籍醫生陸續逃離,福音醫院群龍無首,三十而立業務精湛的傅連暲遂挺身而出接任院長。
臘月二十五的清晨,旭日東升,我從汀江邊的涌金門進入長汀古城,沿著東大街一路緩緩上坡,來到福音醫院舊址。可能是新冠疫情關系,除了我之外沒有一個游人,這座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靜靜地沐浴在初春的暖陽下,散發著靜謐而圣潔的光輝。醫院不大,約略相當于一座三進院落,依山而建,層次分明。位于山腳的底層是門急診區,設有掛號、內科、外科、藥庫、化驗、分娩、換藥注射諸室,由此經過月亮門洞走上二層,門洞上一左一右寫著:耐心調養,勿亂吐痰。二層是管理區,醫生與護士宿舍分立左右,對面是院長室,也就是傅連暲的辦公室。
再走過花圃,邁上十幾級臺階,三層為住院區,分設男女病房、重病房、手術室和太平房,手術室里安裝著便攜式手術臺和簡單皮實的無影燈。
當然,這些醫療設備是解放后此地成為革命遺址后才布設的,原先的設備已經跟著傅連暲在八十八年前整體搬遷去了瑞金。
傅連暲又是如何從一個基督徒醫生走上革命道路的呢?早在1926年,傅連暲就受到閩西地下黨領導人鄧子恢的影響開始閱讀瞿秋白的著作《新社會觀》,他后來回憶說,這部著作給了自己極為深刻的印象,懂得了革命的人生觀,從此同情革命,進而參加革命。第二年秋天,南昌起義部隊南撤至贛南后經長汀前往潮汕地區,在此短暫駐扎。傅連暲盡其所能,與福音醫院的兩名外科醫生一起接收了三百多名傷員,日以繼夜地為戰士們做手術。他花費心血最多的病人是一位姓陳的營長,一向身先士卒的陳營長在會昌戰斗中堅守陣地掩護大部隊撤退,小腿的脛骨、腓骨被子彈雙雙打斷,又沒有得到及時救治,送到福音醫院時已經嚴重感染,皮肉腐爛,斷骨外露,生命垂危。傅連暲與同事們反復研究其病情,沒有簡單地截肢了事,而是采用保守療法努力保住了他的腿。這位陳賡營長新中國成立后榮膺大將,每年都會向傅連暲致以生日祝福,他曾如此評價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是我所遇到的第一個同情我們的醫生。承他盡心照拂,使我直到現在都很感激。”
1929年春,毛澤東、朱德率領紅四軍攻占長汀,傅連暲早早準備好了病房迎接傷員,又為全軍將士接種了牛痘疫苗,這在紅軍中可謂聞所未聞——當時紅四軍的軍醫還都是中醫。此后兩年,紅軍在閩西開展游擊戰,長汀屢得屢失,傅連暲派學生黃成、葉青山隨軍擔任軍醫——葉青山后來成為開國少將。此外,傅連暲又以福音醫院名義訂閱廣州、上海的報刊,通過地下黨送到蘇區。毛澤東正是通過從長汀送來的報紙了解到中原大戰形勢,從而審時度勢積極發展壯大紅軍與革命根據地。
1930年11月至1931年9月,紅軍連續粉碎三次“圍剿”,贛南與閩西蘇區連成一片,形成中央蘇區,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成立,長汀成為福建省蘇維埃首府。傅連暲積極協助蘇區政府,創建了中共歷史上第一座醫護學校——中央紅色醫務學校,即中國醫科大學的前身。與此同時,他利用福音醫院的教會淵源,派學生曹國煌赴上海匯豐銀行領取教會資金,采購到蘇區急需的醫療器械與藥品耗材后,先走海路運抵汕頭,再轉內河運輸沿韓江、汀江上溯至長汀,最后通過陸路轉運至瑞金,從而打破了國民政府對中央蘇區的經濟封鎖。
繞過福音醫院,我繼續往臥龍山上走,走不多遠就看到了臥龍井,周圍是用條石砌成的方形井沿,里面是四米深的圓井。這口井相傳由世界法醫鼻祖、宋代長汀知縣宋慈組織開鑿,迄今已有八百年歷史,當地人俗稱老古井,又叫主席井,因為1932年冬毛澤東在福音醫院休養所養病期間曾帶領工作人員清理整修此井,一時傳為佳話。當時的毛澤東剛在寧都會議上被解除兵權,正迅速陷入人生低谷,來長汀休養了四個月。在這四個月里,傅連暲為毛澤東治愈了肺部病痛,而毛澤東則推動傅連暲打消顧慮,拋舍家產,徹底走上了革命道路。四個月后的1933年1月,毛澤東回到瑞金工作,傅連暲則捐出了全部個人財產,帶著全家老小,雇了150個挑夫,用兩周時間將整座福音醫院搬遷到了瑞金,正式成立了中央紅色醫院,成為人民軍隊歷史上第一座正規醫院。
當時的紅軍中央看護學校學生,后來的第三軍醫大學校長鐘有煌回憶:“我去參觀醫院,首先看到的桌椅、板凳、病床、病房用具,又看到藥品器械、診療儀器、藥架、書架等,無一不是從汀州搬來的。可以說除了地皮、房子搬不動外,連手術室、診療室和藥房的玻璃門窗、百葉窗都卸下一并搬到瑞金來了。”
晚年的傅連暲則如此回憶:“我那年已經38歲了,在這38年中,我遇到過各種各樣的人,但是誰也比不上毛澤東給我的印象深……在這4個月中,與其說毛澤東是來我們醫院中休養的,還不如說是毛澤東來幫助我們工作的;與其說是我護理了毛澤東,還不如說是毛澤東在政治思想上護理了我。”
而毛澤東將傅連暲比作紅軍隊伍里的“華佗”。長征前夕,毛澤東罹患惡性瘧疾,連發三天高燒,打奎寧都不管用,是傅連暲騎著騾子跑了一天一夜趕了180華里路,連夜施救,才使他轉危為安,得以踏上長征征途。
“共產主義萬歲”——走向刑場的瞿秋白
傅連暲從長汀遷居瑞金的那年年底,瞿秋白從上海取道長汀前往瑞金。他當時也處于人生低谷:作為繼陳獨秀之后中共第二任最高領導人主持中央工作近一年后,瞿秋白于1928年4月赴莫斯科擔任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團長。由于他基于調查分析,認為留蘇學生中不存在所謂托派小團體“江浙同鄉會”,被積極炒作此事的莫斯科中山大學校長米夫及其親信王明向共產國際進讒,在共產國際執委政治委員會決議中對他點名批評:“以堅決的態度譴責中共代表團的代表對于中山大學派別斗爭的行動”;后來又遭到指責,說他批判“立三路線”不夠徹底,從而被解除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職務,從莫斯科貶回上海從事左翼文化運動,兩年后又奉命轉往瑞金,在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教育部工作。
第五次反“圍剿”失敗,紅軍主力長征,時任蘇維埃大學校長的瞿秋白再三請求參加長征,但由于他患有嚴重肺結核,難以跟上行軍步伐,因此被留在了行將淪陷的中央蘇區。1935年2月,閩西游擊隊領導人鄧子恢親自護送瞿秋白與何叔衡由瑞金經長汀向潮汕地區轉移,計劃送兩人轉道香港赴上海就醫,行進途中在長汀通往上杭的路上被當地保安團截獲。
我曾赴事發地長汀縣南部的水口村實地勘察,當地現建有何叔衡紀念館和紀念碑。當時正值拂曉,曉行夜宿的游擊隊一行在樹林中露營,因埋鍋造飯而被保安團發現蹤跡。已近花甲之年的何叔衡跟隨鄧子恢爬山撤離,后來老先生實在爬不動了,對鄧子恢說:“子恢! 槍殺我吧! 我不能走了,我要為蘇維埃流最后一滴血。”隨后趁保護他的勤務兵不備跳崖自盡。而瞿秋白當時躺在擔架上,無力行走,只得躲藏在樹林里,后被保安團搜山時捕獲。
瞿秋白被捕之初并未被敵人識破,他冷靜地待在上杭縣監獄里,等待魯迅先生幫他尋找當地士紳保釋出獄。可惜不久之后中共福建省委書記萬永誠之妻徐氏被俘,供出瞿秋白已經被捕的消息,敵人順藤摸瓜,找到了自稱上海醫生的瞿秋白,將他送到國軍三十六師師部所在的長汀縣城。
時任三十六師師長、國軍中最年輕的中將宋希濂于三十年后作為全國政協文史專員詳細地回憶了這段歷史:“先前既是國民黨黨員又是共產黨黨員的我,對瞿秋白這樣的領袖人物曾經崇敬過,仰慕過。我對這些往事的涌現和情感的藕絲……促使我對瞿秋白采取了一些非常的措施。”為了誘降瞿秋白,宋希濂對他采取優待措施:安排較大房間,不用鐐銬刑罰,白天不設武裝看守,允許他在院內散步,指定副官和軍醫照料,按部隊官長標準供膳,所有人皆以“先生”稱呼,還為他準備書桌一張,提供筆墨紙硯和詩詞文集。
瞿秋白度過人生最后階段的這間囚室距離福音醫院并不遠,中間隔著汀州文廟和長汀縣政府。這里原本是汀州試院,乃是本地讀書人參加科舉院試的地方,院落里種著兩株與長汀古城同齡的唐代古柏。土地革命時期這里是福建省蘇維埃政府所在地,抗日戰爭時期是廈門大學臨時校舍,如今是長汀縣博物館。宋希濂命令從跨院中整理出一間辦公室用于軟禁瞿秋白,房間不大,坐北朝南。我參觀這間囚室時近中午,陽光穿過廡廊,又透過窗欞照在書桌上,映出交錯光影,十分雅致。瞿秋白就是在這里氣定神閑地完成了他的自傳體遺著《多余的話》。
囚禁期間宋希濂每天都查看瞿秋白寫的詩詞、書法和刻印的圖章,希望覺察出他思想變化的蛛絲馬跡以便開展“思想工作”,直到有一天看到他用工整小楷撰寫的詠梅詞《卜算子》:
寂寞此人間,且喜身無主。眼底云煙過盡時,正我逍遙處。
花落知春殘,一任風和雨。信是明年春再來,應有香如故。
讀罷這首明志詩,宋希濂理解了瞿秋白的心跡,情知誘降已成泡影。他如此回憶:“他外表體弱神傷,心中卻有一把利劍,迫使我步步退守;在我謀事不成、功夫白費的這段時間里,他竟埋頭寫出長篇文章《多余的話》;我估計他會被押往南京審判,由蔣介石直接處置,卻不料蔣介石看無計可施已成事實,竟直接下令由我將他就地處決,而瞿秋白對自己生命的結束竟那樣泰然處之,大義凜然。”
1935年6月18日上午,前一晚已得知處決命令的瞿秋白坐在書桌前翻閱《全唐詩》,集諸韋應物、郎士元和杜甫的詩句寫下絕命詩:
夕陽明滅亂山中,落葉寒泉聽不窮;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萬緣空。上午十點,瞿秋白被帶到汀州試院旁邊的中山公園,在八角亭前留影。從留存至今的遺照來看,瞿秋白上身穿對襟黑褂,下身穿白色五分褲,著黑襪黑鞋,背著手側著身面對相機,神態悠閑自在,完全看不出是就義前的遺容,更像是游歷汀州古跡時的欣然留影。
宋希濂在八角亭前給瞿秋白準備了一桌薄酒,他本人不便出面作陪,遠遠地從辦公室掀開窗簾一角觀察。據他回憶,瞿秋白獨自落座,自斟自飲,旁若無人,酒過三巡之后還向身旁肅立的軍人感嘆:
“人之公余稍憩,為小快樂;夜間安眠,為大快樂;辭世長逝,為真快樂!”
喝完了一小甕酒,瞿秋白欠身離座,要了一支紙煙,走向刑場。史載他緩步而行,神色泰然,沿途用中文和俄語吟唱由他本人翻譯的《國際歌》(“英特納雄耐爾”這一音譯即出自瞿秋白之手)、《紅軍歌》,不時高呼“共產主義萬歲”、“中國革命勝利萬歲”等口號。到達羅漢嶺下的刑場,瞿秋白盤膝而坐,對行刑人微笑點頭說:“此地正好,開槍吧。”慨然就義,時年36歲。
這次來長汀,我重走了一遍瞿秋白的赴刑之路。他留下遺照的中山公園,如今已成為百年名校長汀一中的校園,無法入內緬懷八角亭古跡。從中山公園到羅漢嶺,全程約六百米,如今乃是貫通長汀古城東西兩門的兆征路,用于紀念省港大罷工領導人蘇兆征以及土地革命時期以其命名的兆征縣。這條街自古以來就是長汀縣城的主街,只是如今要比民國時代寬敞得多。我盡可能緩步而行,看著路邊鱗次櫛比的商鋪,有在門口貼著每道菜熱量表的客家老飯店,有起名為“優衣褲”的男裝店,更多的是奶茶店、甜品店,透射著在瞿秋白那個時代難以想象的開放與繁華。
最后抵達長汀西門外的羅漢嶺,它是城北臥龍山的西脈,山腳下的平地如今辟為楊成武將軍廣場,用于紀念長汀籍開國上將楊成武。1985年復建的瞿秋白烈士紀念碑巍然屹立于半山,山下有一塊花崗巨巖,丹書“瞿秋白同志就義處”,旁邊是瞿秋白烈士紀念館。
我在巖石前盤膝而坐,仰頭看看在正午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紀念碑,低頭看看白凈細膩卻充滿力度感的花崗巖。我眼前又浮現出了那位白凈細膩的書生,從外表完全看不出力度感,但他可真是條漢子。
悠悠汀江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