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書言,周亞東
(安徽中醫藥大學,安徽 合肥 230031)
徽州宗族制度是徽州地區以血緣為紐帶,維護宗族社會封建統治的有效手段。自漢代以來的4次人口南遷,使不少中原地區的封建士大夫、仕宦遷入徽州地區,他們為維系和鞏固宗族凝聚力,便結合徽州當地實際情況,在繼承周代宗法制的基礎上,逐漸建立了新的宗族制度。明清時期,隨著朱熹理學思想的傳播,禮法觀念的加固,徽州宗族制度也隨之興盛。徽州宗族制度作為徽州社會發展的基礎性因素,與徽州文化土壤里生長出來的新安醫學有著不可分割的內在聯系,尤其是在明朝中期以后對新安醫學的發展有著顯著影響。因此,筆者從新安醫學的社會文化環境、發展動力、行醫準則、傳承方式4個方面來闡述徽州宗族制度對新安醫學的影響。
新安醫學的形成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既與地理、經濟相關,又與徽州宗族制度相關,宗族制度使徽州形成穩定的社會環境和濃厚的學術氛圍,為新安醫學的形成發展做好鋪墊。
1.1 提供穩定的社會環境 徽州地處山區,環境優美且鮮少發生戰爭,所以不少中原儒士、士大夫因為避險或環境宜人想隱居在此而選擇遷入,并在當地聚族而居逐漸形成氏族與當地人民融成一體。宗族的產生使徽州逐漸轉變為宗族社會,徽州宗族聚族而居,人員眾多,宗族內部糾紛不可避免。而此時徽州宗族制度的產生有效地緩和了宗族矛盾,不少宗族都在族規中提出“睦親族”這一規制,如《譚渡孝里黃氏族譜》家訓提出:“族人乃一族所生,彼辱當吾辱,當委屈庇覆,勿使失所,切不可視為涂人,以忝吾族”[1]。目的是為了告誡族中成員,族人本為一體,應相互幫襯使宗族內部團結。而宗族內部的和諧統一,使得徽州社會逐漸和睦穩定,推動著事物的產生發展,新安醫學就在這樣穩定的大環境下應運而生,并快速發展。
1.2 提供崇文重教的文化氛圍 徽州世族大家子弟中大多為中原后裔,是儒家思想和孔孟之道的繼承者[2]。他們為徽州本土人民帶來了儒家文化,使徽州宗族十分推崇儒學。并且徽州作為文公闕里,格外宣揚朱熹思想,因為他既是宗族制度的維護者,又是儒家文化的傳播者,其理學思想就是在儒學的基礎上衍生而成的[3]。不少新安名族通過譜牒之修宣揚朱子思想,將朱熹的《家禮》作為宗族行動的指導思想。如《古歙謝氏統宗志》《茗州吳氏家典》《上莊明經胡氏宗譜》中的家法族規大多謹遵朱熹的《家禮》而制定。族規對朱子思想推廣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朱子思想在徽州宗族內部的滲透。而徽州宗族則在朱子“詩書不可不讀,子孫不可不教”和“格物致知”觀念的影響下,要求族中子弟從孩童時期就要接受啟蒙教育,并設義學、嘉獎苦讀等措施鼓勵讀書。《譚渡孝里黃氏族譜·卷四·家訓》載:“子姓十五以上,資質穎敏,苦志讀書者,眾加獎勸,量佐其筆札、膏火之費,另設義學,以教宗黨貧乏之子。”[1]目的是為了培養優秀的宗族子弟,以興旺宗族。徽州宗族對教育的重視,在當地形成了濃厚的學術氛圍。而中醫學作為傳統文化的一部分,從形成之初便融合了諸家思想,正如明末清初的新安醫家程衍道所提倡的“如欲知醫,必須好學,讀書而不能知醫者有之,絕未有不讀書而能成醫者也”[3]。可見想要成為醫者,必要有一定的文化底蘊。因此在這樣學風濃厚的大環境下,明清時期徽州地區的人才與名醫輩出,新安醫家的整體人文素質得到提升,醫療水準得到一定程度地升華,新安醫學也在這一時期走向昌盛。
徽州宗族為維護內部穩定和強盛,格外重視醫學,通過構建醫療救助體系、族規鼓勵、倫理道德教化等方式推動從醫,為新安醫學的發展提供了內在支撐和持續發展動力。
2.1 徽州宗族制度高度重視構建醫學體系 為了維持宗族長久發展,保障族內人丁興旺,徽州宗族格外重視族人的健康,《武溪陳氏宗譜·卷一·家法三十三條》中規定“立一人學醫,以備老幼疾病,需擇諸識方脈,醫術藥性之人”[1],族長通常會在族中選一位通識藥性的族人學醫并將其設為族醫,來為族中成員看病。除治療方面以外,宗族制度對疾病預防和救助環節也十分關注,各宗族會通過選擇健康的住房環境、自然環境等一系列手段來預防疾病,對于族內貧困患者設有義田、義倉等相應的措施救助,使他們看得起病[4]。如此便在族內形成了較為完備的醫療體系,既維系了族內成員的健康,又使族人利用內部的醫療資源來應對疾病。這一制度的設立體現了宗族對于社會生命群體及疾病的重視和關注,促使徽州人民更加關注醫學、鉆研醫學。
2.2 徽州宗族制度鼓勵宗族成員從醫 徽州宗族對醫療體系的構建,使宗族成員認識到醫學不但為徽州宗族帶來便利,并且促進了宗族內部的團結統一。因此,徽州宗族制度十分鼓勵族人學醫,一方面當時宗族內產生一位名醫是十分榮耀的事情,不僅可以幫助族人應對天災人禍,也為疫情來臨之時有所防備;另一方面宗族推崇將學醫作為一種可以溫飽的職業。在士農工商才為正業的徽州,隨著醫者地位的提升,從醫逐漸成為徽州地區較為推崇的職業。如《潭渡孝里黃氏族譜》中道中公語:“昔也藜藿不厭,今二子去儒業醫,稍稍得糊口。”[1]當宗族成員家庭貧困沒落時,通常會選擇從醫以自給。又如《吳越錢氏七修流光宗譜·卷一·家訓》中提出:“讀書而不達,則退而教授鄉里,以收筆墨之獲,教授之外或習醫方,以享仁術之利。”[1]可見宗族將醫學列為恒業,雖在讀書教授之后,但在百藝之前,醫學雖然不如讀書入仕那么受推崇,但在宗族制度的鼓勵推動和宗族對族中子孫從醫的支持下,在一定程度上也推動了宗族成員的從醫,從醫人數逐漸增多。
2.3 徽州宗族倫理道德教化思想激勵宗族成員從醫 族規作為宗族制度的手段,目的是規范宗族成員的言行,主要提倡家庭道德,敦人倫、崇孝悌,并以此作為準繩。以父為子綱原則出發[5],孝作為儒家文化的基墊,被擺到了家庭倫理中的重要地位[3]。所以宗族內便形成了以孝為主要核心的倫理道德規范。徽州宗族在族規中大多將養親孝道放在首位,對于不孝者都有相當嚴厲的懲罰措施,或被驅逐出族或是進祠堂受責罰。在這樣的道德規范管理下,徽州孝子頻出,孝親思想根深蒂固。在“為人子者,不可不知醫”觀念的影響下,一些徽州子弟會在其父母生病時毅然選擇從醫。如新安名醫汪機,因母親頭痛嘔吐多年,其父多方醫治無效,在宗族倫理道德教化思想的潛移默化下,他便棄仕從醫,潛心研究醫學,用古方治愈母親,成為一代名醫[6]。還有一部分因親人被庸醫誤診而研究醫學,如清代時期的新安醫家盧云乘因祖父被庸醫耽誤病情而專心研究醫藥和《黃帝內經》。又如明末清初的新安醫家程云鵬經歷家親眷屬皆因庸醫誤診而亡,不希望病患死于庸醫之手,因而轉行學醫[7],并將自身業醫心血著成《靈素微言》《脈復》等7種醫籍。
徽州宗族制度受儒家思想和朱熹理學的影響,格外重視孝道和教育,因此,新安醫學在宗族制度的鼓勵、道德倫理的約束和崇文重教的影響下醫者輩出,并且樹立了重義輕利、仁者愛人的行醫準則,形成了良好的醫德醫風。
3.1 精益求精,博采眾長 宗族制度對于族人和后代子孫從業醫學要求十分嚴格,在宗族族規中“精技藝”作為僅次于“重禮法”的一條重要規制,目的就是要求族人學藝要鉆研,《澗洲許氏宗譜》在祖訓中提到:“至于地理、醫道擇吉等事,雖非正業,亦不可為之邪術,第必研究精通,方可為之”[1]。對于學技藝沒有恒心和技藝研究不精通的人,都不可隨意學醫,因此,新安醫家不論是在臨床治療疾病還是醫學理論研究都秉持“不精則害人匪細”的原則,精研醫術[8]。此類族規的制定為新安醫家嚴謹治學特點的形成奠定了敦實的基礎。而徽州族規中提倡“當于兄弟行中,擇其知識高大,行格端莊者,朝夕與之會聚”[1],“鄉里中的賢人君子為一方祥瑞,在比鄰要事事親就,事事請教”[1],則推動了新安醫家在鄉會和書院集會時與志同道合者不斷交流學習,并鼓勵學者醫家向名師益友請教學習,使醫家在學術研究時可以集思廣益,學習探討前人醫理,這不僅促進學術思想的融合,而且培養了醫家博采眾長,開拓創新的能力。如新安醫家汪機,汲取李東垣和朱丹溪兩家學說的長處,把二者的學說融合一體,又對丹溪學說進一步作了闡發,形成了“滋陰法隨丹溪,升陽治從東垣”的臨證特色,成為了新安“固本培元”醫學學術思想的創始人[9]。又如醫家孫一奎,不斷拜訪名師學習醫學,在結合眾多理論基礎之上,他提出將理學傳達太極理論融入醫學,并結合道家學說提出“命門動氣說”使其成為主要的理論創新,并在汪機的基礎上闡發了“固本培元”學說,主張通過培補、顧護元氣以達到治愈疾病的效果,但在此基礎上側重腎,使得“固本培元”理論得到進一步完善[10]。
徽州宗族制度間接推動著新安醫家在醫學上精益求精、追求嚴謹,在理論上融合采納、開拓創新,使得新安醫學形成獨具特色的治療原則和手法。
3.2 賑貧濟乏,淡泊名利 因為徽州宗族十分重視功德的積累,將“積陰德”列為族規,秉持著“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惡之家必有余殃”的原則,認為族人應多做善事,不求一時回報,但求為子孫后代積累福德。例如《休寧縣林塘范氏宗譜》中提到的四務“曰矜弱幼,曰恤孤寡,曰周窘急,曰解忿意”[1]都為生活中的善舉,主要目的是希望族中后人能多行助人的善事,宗族族人在族中制度的耳濡目染下,自然也就形成了樂于助人、濟困扶危的優良品質。許多新安醫家對于貧困患者都盡可能地給予幫助,身體力行地詮釋了醫者仁心[11]。如明代歙縣醫家張守仁,他善濟貧寒,經常給患者贈方送藥,并給予貧寒病者飯菜或錢財,他的仁心仁術可見一斑。再如清代婺源醫家俞仲,每年都花一大筆錢去接濟親友,他精通外科,技藝超群,來診者門庭若市,不計來診者所付錢財多少都一視同仁,全力施藥。王侍郎曾贈匾“懿行敦風”來稱頌他高尚的醫德[7]。
除資助貧苦患者之外,新安醫家們還在疫病時期自設藥局、義診、施藥,以幫助患者渡過難關[6]。這些義舉正是受到宗族族規和儒家思想的共同影響,使得醫家們在醫療過程中也無時無刻體現著崇仁尚義、重義輕利的道德風范。這些族規不僅為徽州族人樹立道德觀,也樹立行醫準則,為新安醫家成為濟世良醫奠定基礎。
3.3 求真務實,理性科學 由于徽州盲目迷信風氣十分嚴重,新安理學家為了反對迷信且發揚朱子思想,提出“求真是之歸”[12]的觀點。意在反對盲從,并提倡通過自己的思考追求真理[9]。由于徽州人民十分推崇理學,所以“求真”觀點在徽州社會迅速傳開,逐漸形成了“恥于深信,篤于深求,長于考據”的優良學風[13]。宗族制度深受理學的影響,在族規中反對巫蠱異術,《曹氏宗譜》在家訓十則中提出:“凡僧尼巫婆之屬,最易蠱惑人心,不可與之入門,小則滋禍福之惑,大則為奸盜之媒”[1]。目的就是為了告訴族人迷信盲從的危害,以引起重視。名醫汪機在行醫時就極力反對迷信,對于一些江湖之術,提出過嚴厲的反對和批評。他在治病時從不盲從,對于先人的經驗批判繼承,并且提倡四診合參、辨證論治。這些都離不開宗族族規的影響和理學思想的傳播,因此大部分新安醫家在學風和制度約束的共同作用下,也就形成了不信邪說、客觀理性、不茍同于習俗流弊的醫療作風。
徽州族規、儒家思想、理學觀念與新安醫家行醫準則的樹立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行醫準則為醫者的醫德醫風做好鋪墊,為患者帶來寬慰,為醫學樹立口碑,也成為了新安醫學一直傳承下去的精神寶藏。
徽州宗族社會聚族而居,格外重視宗法制度,使新安醫學形成了以血緣為紐帶的家族式傳承,而宗族對族譜的修繕和宗族子弟對于良師的追求,也使文獻傳承和師徒傳承成為新安醫學的主要傳承方式。
4.1 文獻傳承 明清時期徽州各大宗族為紀世希、敘昭穆、辨親疏而普遍撰修氏族家譜,對刻版印刷業的繁榮、發展起到了促進作用。這一時期私刻繁多且主要是以家族為主的刊刻機構,不少新安醫家將臨床經驗總結成書傳播出刊,方便后輩學習醫學的同時對大眾進行醫學普及。如明代新安醫家汪昂,一生著作頗豐,專門設立“延禧堂”及“還讀齋”用于刻書出版和醫書編輯工作[14]。為普及醫學知識,方便學者記憶背誦而編著《湯頭歌訣》[6],并著有《本草備藥》《醫方集解》及《素問靈樞類纂約注》等書以將其生平經驗留存,不僅創新了編撰體系而且推動了其醫學理論的快速傳播[14]。宗族制度對刻書業的推動不僅使得醫學知識得到普及,醫學經驗廣為流傳,還有一部分宗族收集醫學書籍作為藏書僅供宗族家傳,間接影響了新安醫籍的出版和傳承。據記載,到清末時期新安一帶醫家編著書籍共800余本,名著眾多,種類甚廣,包含內科、傷寒、本草、婦科等類型。許多醫籍流傳至今仍保存完好,為后世留下了寶貴的研究資料。
4.2 師徒傳承 徽州《曹氏宗譜》家訓中記載:“雖然擇師亦要焉,知所尊而不知所擇,是欲其子之齊語而使楚人傳之也”[1],認為在尊師重道的基礎上選擇老師格外重要。因此擇良師成為宗族制度中的一項重要規制,推動著徽州學醫者游走四方只為拜訪名醫。如明代歙縣醫家吳昆不避遠途,訪求名醫,先后拜師70多位,只為提升醫術[6]。醫家在師承的基礎上,可選擇繼續留在老師身邊學習或另投名師繼續深造,又或者將自身學識傳授下去,如此便推動了新安醫學的主要傳播方式的形成——師承相傳。師承相傳極大程度地保留著優秀新安醫家的醫學精華,并且將醫學一代一代傳承下去。
4.3 家族式傳承 徽州宗族制度強調以血緣關系為紐帶的宗法觀念,建設祠堂作為宗族制度的手段,是徽州人民的宗法觀念強烈的重要原因。設祠堂拜祖先的宗旨是尊祖,為強調家族傳承、子承父志,將先祖傳承下來的學問或技能傳承下去,使其不失傳于后世。因此家族傳承的形式也就成為了當時子孫后代的義務與孝心[15]。在嚴格的宗法制的影響下,新安醫學形成了以家族為單位的學術鏈條傳承,并且徽州宗族制度為家族鏈式傳承的穩固奠定了基礎,這種傳承方式也成為了新安醫學主要傳播方式和學術特點之一,家族鏈式傳承不僅使得徽州產生許多世醫家族,如鄭氏喉科、王氏內科和黃氏婦科等,流傳至今,并且對醫學的傳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1)家族鏈式傳承是以父子、祖孫、兄弟相承等方式傳承,對于長輩留下的經驗、書籍、醫學的文獻會有相對完好的保存和傳承。這些書籍的保存十分有利于后代鉆研醫學,使其醫術在此基礎得到升華。(2)世醫家族出身的醫家從小受到醫學熏陶,對于中醫學的理解相對透徹,并且在家族前輩積累的經驗上,將其轉化為自己的才學,在先人的基礎上進行繼承和超越。(3)世醫家族大多鉆研一門小科,所謂術業有專攻,其中的醫療技術就要依靠家族后人才得以傳承下來,并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形成具有特色的醫學專科[16]。
由于宗族制度是封建統治的綱領,使得新安醫學的傳承方式具有一定的封閉性,隨著宗族制度逐步瓦解,新安醫學的家族式傳承受到國民政府提出廢除中醫政策引進西方醫學和高等醫學院校統一教材的沖擊后,大多數新安醫家的后代也不敢公開地學習中醫、繼承祖業[17]。在這些綜合因素的影響下,新安醫學短暫沒落。
新安醫學在徽州宗族制度直接或間接的影響下醫籍眾多、代代相傳、醫者輩出,形成了一群醫德高尚的儒醫群體。雖然受到宗族制度瓦解和外在沖擊的因素短暫沒落,但并不能掩蓋徽州宗族制度在新安醫學整體發展中發揮的作用。
徽州宗族制度對醫學的支持與規范,為新安醫學發展提供了良好的環境和源源不斷的醫德兼備人才,促進了理論的創新發展,更為醫學傳承作出了重要的貢獻。正是由于徽州宗族制度為新安醫學發展提供基礎保障,使其在明清時期走向繁榮,醫家輩出,成為獨具特色的地域性醫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