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朝映
早年間,朱提縣的有錢人養鳥成風。在城南福壽巷有個窮秀才,姓張,單名一個福字。原本是富裕之家的公子,可是到了他這一代,家道敗落,一貧如洗,但他字寫得好,也就靠賣字維持生活。他沒有什么嗜好,就是喜歡鳥,而且是愛鳥成癡。他買不起鳥,就每天早上來到養鳥人遛鳥的地方,東瞅瞅西看看,流連忘返。于是有人就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鳥癡,久而久之,大人小孩都叫他鳥癡,反而忘記了他的姓和名。
有一天早上,他想先上街買點菜,再去看鳥。來到菜市場,有個熟人告訴他要欣賞鳥就去南門外煙柳堤。從前天開始,城里大部分養鳥的人都去那里遛鳥,賣鳥的人也到那里做生意,可熱鬧了。他想,既然有這樣的好事,何不去瞧瞧,以飽眼福。于是就菜也不買了,興沖沖地來到煙柳堤。只見柳樹上都掛滿了鳥籠,各種各樣的鳥叫聲此起彼伏,就像進了樂器店,使人感到賞心悅目。
鳥癡在這個鳥籠前看看,又到那個鳥籠前瞅瞅,正當他聚精會神地欣賞一只綠鸚鵡時,忽聽賣鸚鵡的矮胖子嘲諷地說:“鳥癡,你倒會占便宜,不買鳥,不養鳥,專門看人家養的鳥,不花錢,不操勞,你倒真的會享受啊。要是喜歡就買一只回去養,我半價賣給你。”鳥癡紅著臉說:“讓您見笑了,我沒有錢。”“沒有錢,在這里轉悠啥子嘛?一邊涼快去,不要影響我做生意!”鳥癡頓時被窘得臉紅脖子粗,無言對答,低著頭悻悻地離去。
他走著走著,突然聽見前邊不遠處傳來一陣凄慘的鳥叫聲,急忙跑過去一看,只見一只大黑野貓正在撕咬一只八哥。他大叫一聲不好,急忙彎腰撿起一塊石頭,對準大黑貓,使出吃奶的力氣狠狠地砸去,石頭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大黑貓的腦袋上,大黑貓立即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再動彈了。鳥癡趕緊小心翼翼地從地上捧起八哥一看,它的一只翅膀被咬傷了,正在流血。他心疼得差點兒流淚,趕緊從身上撕下一塊布條替它包扎上,帶回家中。在鳥癡的精心護理下,沒過多久,八哥翅膀上的傷就慢慢地好起來。
有一天下午,鳥癡應朋友之邀,到城北郊外去參加一個朋友聚會,朋友要他一定帶著八哥去。他走出城門不遠,就被一幫斜穿衣歪戴帽的惡少攔住。為首的那人肥頭大耳,滿臉橫肉,個頭比水滸里的武大郎高不了多少,胖得圓滾滾的,就像一頭大肥豬。這人鳥癡認識,他是朱提縣朱縣令的大公子,從小不做正經事,一天到晚游手好閑,只知吃喝玩樂,霸占良家婦女,人稱花花公子。他的一個仆人走到鳥癡面前說:“鳥癡,恭喜你了,你那八哥找到好的歸宿了,我家公子看上你的八哥了。你識相點,我給你一兩銀子,把八哥賣給我家公子,你也可以解決幾天生活問題。要是不識相的話,我就說這八哥是我的,告你個盜竊罪,把你抓到牢房里,不把你打死,也要叫你剝層皮。嘿嘿,再讓你蹲上十年八年大牢,你這一生就算完了。”
鳥癡說:“你這是什么話!八哥是我的,街坊鄰居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你憑什么說八哥是你的?你還講不講理!”仆人見他不肯賣,竟然還敢頂撞自己,就狗仗人勢,惡狠狠地大聲吼道:“你不要狗坐轎子不識抬舉,給你臉不要臉。”說著就要上前強搶鳥癡的八哥。鳥癡凜然正氣地說:“我看誰敢!青天白日的搶鳥,難道真的沒有王法了!”朱公子走到鳥癡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說:“鳥癡,不,張秀才,在下對奴才疏于管教,適才多有得罪,還望張秀才見諒,我向張秀才賠罪了。你有所不知,朱某愛鳥成癡,也和你一樣,也有一個雅號‘鳥癡。我目前正在請一位全省有名的畫師畫百鳥圖。百鳥湊了九十九種,單缺一只八哥。今天看見你的八哥蠻可愛的,黑緞子似的羽毛,真是人見人愛。所以下人們猴急了些,做出了些出格的事,再一次請張秀才見諒。如果張秀才肯賞臉的話,就請一同到寒舍,讓畫師將八哥的模樣畫下來,不知張秀才意下如何?”
鳥癡見朱公子只是想借八哥畫百鳥圖,他話也說得誠懇,不好拒絕,便答應了他的請求。他跟著朱公子來到縣衙,只見后花園里的樹上掛滿了鳥籠子,什么鸚鵡、黃鸝、杜鵑、畫眉、百靈、金絲雀等各種鳥應有盡有,就是沒有一只八哥。鳥癡本來就喜歡鳥,便在這只鳥籠前看看,又到那只鳥籠前瞧瞧,邊看邊嘖嘖稱贊。不知不覺已過去了大半天時間,直到天擦黑時朱公子請的畫師才來。朱公子說:“張秀才,看來這畫只得麻煩畫師連夜畫,實在不好意思,只有請你將八哥留在寒舍一用,明天一早就送還府上如何?”鳥癡見他話說得懇切,加上只借一夜,不好推辭,只好答應朱公子的請求。當鳥癡要把八哥放進鳥籠時,八哥死活不肯進鳥籠,就是放進鳥籠后,也不停地撲騰、叫喚。鳥癡只好說:“八哥,你聽話,只在這里呆一夜,我明天早上就來接你回家,你成全了朱公子的美意吧。”
這天晚上,鳥癡回到家里,因惦記著八哥,晚飯也沒有心思吃,就上床睡覺了。剛睡下不大工夫,忽見八哥從窗子外飛進屋來,落到地上,轉眼變成個美麗的姑娘,鳥癡驚得目瞪口呆。只聽姑娘傷心地說:“張相公,其實我并非鳥類,原本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我父親官居知府,為官清廉,得罪了權貴,被人誣陷而入獄,就連我媽也被抓進牢房,我是在一個家仆的幫助下逃出衙門的。逃出衙門后沒有去處,只好回老家去找我爺爺奶奶。在回老家的路上,一走到黑虎山的半山腰時,碰巧遇到黑虎大王下山搶劫回來,見我貌美,頓起歹心,要將我擄上山做壓寨夫人,我誓死不從。黑虎大王無奈,就把我關在一間柴房里,派兩個丫鬟看守我,說什么時候我同意做他的壓寨夫人什么時候放我出來。”
“有一天,黑虎大王下山搶了很多東西,回來和嘍啰們喝酒慶賀,由于他多喝了幾杯,現出了原形,原來是一只得道的黑色野貓。這只老貓酒后失言,說他每隔十天就要吃一個活人,我嚇得魂不附體,蜷縮在柴房的一個角落里,大氣都不敢出。這時,看守我的一個丫鬟對我說:‘妹子,你趁黑虎大王和他的嘍啰們都爛醉如泥時快逃走吧,我送你走出匪窩,你就自個兒逃命去吧。我謝過好心的丫鬟,慌不擇路地朝山下跑去。我逃出不久,黑虎大王發覺后就立馬追來,幸虧半路上遇到一位鶴發童顏的老人,他給了我一顆藥,說只要我將此藥服下,就會變成一只八哥,能躲過黑虎大王的追殺,一個月后便可恢復人形。誰料想黑虎大王神通廣大,知道我變成八哥,就跟在后面窮追不舍,當我逃到煙柳堤鳥市時,我已筋疲力盡,想停下來找點東西充饑,不想終于被他追上,幸虧他那天由于動了殺機而迷失了本性,被張大哥您一石頭砸死。您將我救下,我原以為就此可以恢復人形,同您結成連理以報答您的大恩大德,唉,哪想天不遂人愿……”說罷淚如雨下。鳥癡安慰道:“姑娘請別難過,就這一夜,明天一大早我就去縣衙把你接回來。再說我救你也不是為了要你報答。”
姑娘哭著說:“已經不可能了。唉,大哥你有所不知,這黑虎大王雖然被您用石塊砸死,但他陰魂不散,又依附到朱公子身上。他只要吸盡我身上的血,就能夠起死回生,他把您騙進縣衙,說給我畫像是假,吸我的血是真。”鳥癡仔細一看,姑娘的脖子上果然有咬痕,他一驚,從夢中醒來,原來是做了一場夢。但他更加惦記那只八哥了,就再沒有睡覺。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鳥癡就起床匆忙趕到縣衙去要回八哥的。到了縣衙,大門還沒有開,又等了一袋煙的工夫,縣衙大門才開。大門一開,他就急忙往縣衙后院跑。朱公子說:“你這個無賴,你闖進后院來干啥,難道你要刺殺本公子不成?!”鳥癡趕緊分辯說:“朱公子,您誤會了,我是來要回我的八哥的。”朱公子嘿嘿冷笑道:“那該死的八哥,昨晚一夜吵鬧,吵得讓人睡不好覺,一怒之下我就把它放了血。”說罷就把死八哥扔給鳥癡。鳥癡捧著死八哥號啕大哭,并抓住朱公子的衣領叫道:“你這惡魔,還我的八哥,你還我的八哥來!你如果不還,我就和你拼了。”朱公子的仆人們一擁而上,把鳥癡打得遍體鱗傷。
鳥癡捧著死八哥邊走邊哭:“八哥,是我害了你呀,你走了我也不想活了,我也跟你一道去了吧。”說著就朝路邊的石頭上撞去。不料被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攔住。老人說:“年輕人,你難道就不想救八哥了嗎?你死了誰來救它呢?”鳥癡說:“老人家,它已經死了,我又沒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我怎么救它呢?”老人說:“年輕人,辦法倒是有,就看你敢不敢做。”“老人家,只要能救八哥的命,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怕。”“既然這樣,我就告訴你吧,只要把妖貓的血滴在八哥的嘴里,它就能起死回生。”鳥癡聽罷高興極了,謝過老人,然后裝扮成下人混進縣衙,找一個僻靜處躲藏了起來。
夜間大約兩更時候,鳥癡見縣衙里的人們都睡了,就摸索著來到朱公子的床前,一斧頭砍下去,朱公子的頭就掉下來了,可奇怪的是脖子上卻沒有噴出血來。他定睛一看,哎呀,被自己砍的是個草人。原來朱公子平日干的壞事太多,擔心別人行刺,所以連睡覺也布下疑陣。枕邊裝有機關,人頭滾動時觸動機關,頓時鈴聲大作。仆人們聽見鈴聲,將臥室團團圍住。朱公子從房里走出來大聲喝道:“你這個無賴,為了一只八哥,你竟敢來行刺本公子,實在可惡!來人,把他拖出去放了他的血!”打手們一擁而上把鳥癡拖出門外,就要動手,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刮得眾人都睜不開眼睛。等風停下來時,哪里還有鳥癡的影子。原來,鳥癡被那位老人救走了。老人說:“年輕人,不要難過,你雖然殺不了朱公子,自然有人殺他,十天后沙子坡見。”
十天之后,鳥癡來到沙子坡,只見空場上人山人海,中間綁著一個人,背上插著斬標,天靈蓋上貼著一張黃表紙。原來,朱提縣來了一個姓劉的知府,他有一個七歲的兒子,讓家人帶著在城外鳳凰山腳下的樹林里玩耍。哪知朱公子正帶著一幫狐朋狗友在這里打獵,他見小公子細皮嫩肉的,不覺動了惡念,便使了個攝魂法將小公子攝走。家人追到一處密林,只見朱公子變成一只大野貓,一下子咬破小公子的喉嚨,開始吸他的血,家人一下子被嚇昏過去。待醒來時,小公子的血已被吸干了,人已死了。他只得抱著小公子的尸體回去向知府報信……轉眼午時三刻到,劊子手砍下朱公子的頭。可令人驚奇的是那顆頭一直懸在空中不肯落下來,他的脖子上也沒有血冒出。不一會兒,更令眾人目瞪口呆的是那頭又回到朱公子的脖子上,復好如初。只見他趾高氣揚地說:“實話告訴你們吧,本公子是仙貓轉世,貓有九條命,你們是殺不死我的。”劊子手和現場的兵勇及監斬臺上的劉知府等人見了無不驚惶。
這時,只見那位老人來到朱公子的面前,遞給他一把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朱公子恭敬地從老人手里接過琴,忙架起琴彈奏起來。轉眼之間,空中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只見無數只八哥飛過來,遮天蔽日的,朱公子大驚失色。劊子手手起刀落,他的頭一下子落到了地上。八哥們有的啄他的脖頸,有的啄他的頭。他的頭幾次飛向脖腔都被八哥給擋住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朱公子的血終于如噴泉般涌出,他的身子晃了晃,終于倒在地上。
鳥癡忙將朱公子的血滴進那只死八哥的嘴里,頓時八哥干癟的身軀就像枯萎的禾苗吸到雨露,很快復活。八哥站起來,撲扇著翅膀開始在地上翩翩起舞,其他八哥則在空中翻飛。等八哥們散去,那只八哥變成一位美麗的姑娘。她走到劉知府面前,一聲“爹爹”,淚如雨下。劉知府定睛一看,那姑娘正是自己的女兒梅花。原來劉知府當年遭奸人陷害,女兒下落不明。他官復原職后曾派人到處打聽,也沒能找到女兒,不想卻在這里重逢。隨后,鳥癡又將朱公子的血滴到小公子的嘴里,小公子也很快起死回生。三個人一起過來向鳥癡道謝。鳥癡趕緊說:“你們真正要謝的不是我,而是那位老人。”可是他們四處尋找,哪還有老人的蹤影。就在這時,空中突然傳來一道渾厚的聲音:“待鳥癡和梅花大婚的日子,小仙再來參加你們的婚禮。”
選自《三月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