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左



2010年6月8日凌晨,中國綠卡第一人寒春因病在北京協和醫院逝世,享年89歲。7年前的圣誕節,她的丈夫陽早在北京去世。陽早、寒春將畢生精力都獻給了中國,獻給了中國的奶牛事業。有人曾稱贊陽早、寒春是白求恩式的國際主義戰士和具有牛的精神——吃的是草,擠出的是奶。夫妻倆生前說過:“我們吃了中國人2萬斤糧食,做了一點有益于人民的解放事業,應該的。”
寒春的家,在北京昌平區小王莊農場,是北方農村常見的紅磚平房小院。在寒春離開之后的第二天,這里安靜極了。院門大敞著,寒春生前好友說,門很少上鎖,因為對她來說,中國人都是朋友,不需要提防任何人。
寒春,這位帶有傳奇色彩的美國老人,與楊振寧是大學同學,是美國參與首批原子彈研究和制造的少數女科學家之一;1948年她追隨學農牧專業的丈夫陽早來到中國,60多年來,夫唱婦隨,她來中國后一直都在與奶牛打交道。作為第一個拿到中國“綠卡”的美國人,她享受副部級待遇,卻始終居住在牛場破舊的平房里。
從高速公路下來,經過一大片苜蓿草地后,便可以看到寒春生活工作了28年的中國農機院北京農機試驗站。自1982年任中國農機院顧問以來,寒春和丈夫陽早就一直住在這里。2003年陽早去世后,寒春一人獨住,由保姆照顧。
寒春在農場的房子是一棟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建的五間瓦房。門前是一個細長的過道,擺著寒春生前種的三十多盆花。在這位美國老人的家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內容為“毛主席在長征路上”的油畫。在她簡陋的臥室里,只有極少的家具。
“她愛看窗外的白楊,起床就去看她的牛,回家就和家里的貓說話。”寒春的司機老趙回憶說,這位年近九旬的老人總是習慣倚著靠背,綠色鴨舌帽斜搭在頭頂,眼睛半瞇著好像隨時都能睡著。
離寒春家走上五分鐘,是中國農機院試驗站的奶牛場。因為年老而無法親身勞作后,她仍然堅持每天清晨5點進牛場巡視牛群,牛場里一共700多頭牛,每一頭牛都是她的好朋友,她擁抱親吻它們,用英文與它們交談,她把手伸入小牛的嘴里,任由可愛的小家伙們吮吸手指。
中國農業機械化科學研究院原書記李維民說道,60年來,寒春和陽早耗盡畢生精力主要做了兩件事——推進中國的養牛機械化和牛種改良。奶牛場的每一處細節都凝聚著寒春夫婦的智慧和心血。寒春負責研制的直冷式奶罐,填補了國內空白。她和陽早負責的“奶牛場成套設備研制、牛場設計和中國實驗項目”在全國許多奶牛場推廣應用,并在中國率先實現了奶牛飼養機械化。
農機站的同事告訴記者,寒春幫這里所有的工人向上級爭取上保險,她甚至給為自己家服務過的老保姆發放自制的退休證,每個月用自己的工資給她們發退休金。
許多和寒春合作過的人都說,她把研制原子彈的科學功底和精神用到了培養牛上。而牛場,是寒春盡力捍衛的最后的“精神王國”。
寒春原名瓊·辛頓,來自美國芝加哥。
1921年10月20日,瓊·辛頓生于美國芝加哥一個頗有名望的家庭。她的祖母是《牛虻》的作者伏尼契,祖父是數學家,父親是一名律師,母親則在進步學校教書。這個頗為富有的中產家庭,為女兒生活的方方面面提供著最好的條件。
而瓊·辛頓似乎繼承了家族的所有天賦。只不過她的興趣不在文學,而在于理科,尤其是物理。她的整個少女時代幾乎稱得上順風順水,從來沒有為學業發過愁。
就這樣,她順利進入了美國芝加哥大學,師從諾貝爾獎得主、美國著名物理學家恩克里·費米。她是費米最看重的女學生,也是楊振寧的同門師姐。
1942年6月,美國陸軍計劃利用核裂變反應來研制原子彈的計劃,被稱為曼哈頓計劃。費米親自舉薦,讓23歲還在攻讀博士的瓊·辛頓,成為了曼哈頓計劃極少數的女科學家之一。
那個年代,美國科學界可謂群星閃耀。一群天才的全情付出,歷時3年,耗資20億美元,于1945年7月16日成功地進行了世界上第一次核爆炸,并按計劃制造出兩顆實用的原子彈。
瓊·辛頓為能有這樣的研究成果雀躍不已。這也意味著,她的學術研究之路,未來也將一片坦途。但她做夢也沒想到,就是她自豪的成果,有一天會成為她的噩夢。
1945年8月6日,3架B-29美機從高空進入廣島上空,其中一架正裝載著剛剛研發成功的原子彈。3天后,裝載另一枚原子彈的飛機抵達了長崎上空。那年8月,美國軍方向日本的廣島、長崎投下原子彈,造成大量人員傷亡。
而參與研發原子彈的瓊·辛頓,震驚了。從前順風順水,醉心研究實驗的女孩從未想過——自己參與的實驗成果,會讓十幾萬人傷亡,成千上萬人流離失所,永遠失去健康、家園、和平……而一切已經沒有回頭的余地。
思前想后,內心不安的她加入了游說,要求美國當局制定法律,限制這種武器的使用。最終,他們成功了。
瓊·辛頓回到學校繼續學業,但是兩年后,新一年的獎學金發到她手中時,她發現,自己的獎學金來自美國軍方。此時,她才終于發現:只要自己在這里做一天研究,他們所有的成果都不只是科學,而事關政治、戰爭。
信念的崩塌讓瓊·辛頓渴望離開。可是她能去哪里,哪里才能有她的容身之所呢?
一封來自中國的信,遠渡重洋到了瓊的手中。“我在中國,看到了以前從未見過的場景。這里就像一個烏托邦……”來信者是瓊的舊相識,中文名陽早。
陽早生于美國,長于美國,家中是農場主,畢業于名校康奈爾大學農牧專業。但是年輕熱血的他一心參軍,想要為反法西斯事業作出貢獻。沒想到他報名參軍前,二戰結束了。
于是,在讀了一本《紅星照耀中國》后,他賣掉了農場的牛,出發前往中國。輾轉到達延安后,因為畜牧專家的身份,他被分配去了農場養牛。
內戰爆發后,陽早跟隨延安的大部隊轉戰,當時的他也有一個光榮的任務:和他的同志們一起保證30頭牛的順利轉移。真正看到中國軍民奮戰場景的陽早,被深深震撼了。于是,他希望自己喜歡的人也能來到這里。
迫切渴望逃離核物理和美國的瓊,來到了中國。這個決定也改變了她的一生。從此,瓊·辛頓消失了,有的只是“寒春”。
1948年,寒春來到了延安。戰后的延安一窮二白,沒有了高級的實驗室,沒有了珍貴的實驗器材,更遠離了科技和繁華。但在寒春心里,這里很好。“美國什么都有,他們用那些在那造原子彈。瓦窯堡什么都沒有,只有戰爭留下的爛鐵、破刀,但他們用這些煉成百姓吃飯的鍋。”
她住進了窯洞,脫下了精致的衣裙,穿上了破舊的棉襖。拿起扁擔、鋤頭,在延安扎下根來。也是在這里,她和陽早結婚,組建了家庭。
同時,她開始跟隨身為畜牧業專家的陽早一起養牛。這個牛,不是普通耕地用牛,而是奶牛。
當時國內物資極度匱乏,牛奶對于大家來說是個奢侈品。寒春認為,能夠為改善這種狀況出一點力,是比在美國造核武器更有意義的事情。
不少人感嘆寒春大材小用。原本她將有更高的成就,更光明的前途。但是所謂得與失,成功的高度,寒春自有她衡量的標準。
寒春來到中國后,美國國內對她的非議從未停止。有人說她背叛了國家,有人笑她傻。在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后,對于寒春的指責更是甚囂塵上。“一定是寒春竊取了美國的技術。”寒春卻回應道:“我沒有參與,中國自己就能造出原子彈。”
她說的是實話,她將自己的智慧、學識、時間全部投入到了奶牛飼養中。那時候中國養殖奶牛的技術還很落后,寒春就張羅著搞機械化養牛、奶牛胚胎移植。
“我想讓大家都喝上牛奶。”這個樸素的愿望,讓她在異國他鄉度過了一輩子。
在這里,她結婚生子。在這里,她找到了一生的幸福。她的孩子,都將中國當作自己的家。她的兒子回憶,小時候媽媽曾試圖教他們英文,但他們當時沉迷于陜西話。后來,寒春的大兒子還參與了上山下鄉。
作為外國專家,他們明明可以享受特殊待遇,但是寒春陽早夫妻倆從來要求:跟大家一樣。這對外國夫婦,帶著孩子過著別人眼中的苦日子,卻讓孩子學會了最寶貴的一課。
寒春和陽早的愛情,沒有美劇里的曲折離奇,他們更像是天生應該在一起的知音。開始寒春答應陽早的求婚,其實半推半就。畢竟,她只喜歡搞研究。但是兩個人卻像是天生應該在一起。
曾經的寒春,在美國滑雪、騎馬,享受生活。到了延安,和陽早一起的生活,沒有了這種“享受”,但兩個人一起養牛,卻也甘之如飴。
兩人一起去美國出差,看到什么先進的技術,回來就自己畫圖紙做出來。他們對自己不舍得花錢,出差時兩個人就睡在睡袋里將就,為了就是用有限的資金帶回更多先進的設備。
她為中國設計出在當時頗為先進的設備,幫助中國實現了機械化飼養奶牛。研發改進的奶牛青飼料鍘草機銷售超過100萬臺。
他們在歲月中攜手并肩,一同成長。
后來,他們有了一個自己家庭的小奶牛場。夫妻倆每天清晨就一起沿著一條小路去看自己養的牛。
2003年12月,陽早去世。在訃告上,有一句“為全人類的解放而奮斗”的評語,是寒春執意添加上的。寒春解釋此話:“我們在中國待了一輩子,是為了信仰而來的。”
陽早此前曾經立下遺囑,包括不搞悼念活動、捐獻遺體、用最簡單的方式處理骨灰等等。于是寒春將丈夫體內的心臟起搏器摘下來,以便“留給買不起起搏器的人”,并把丈夫“埋在牛場能看見牛的地方”。
之后,3個子女找來3株冷杉,分別種在農場的3個地方,寒春將丈夫的骨灰埋葬在其中一棵下面,“這樣他朝夕都能看見心愛的牛群”。
陽早將自己的一生奉獻在這片土地,但直到離開也并未有一張屬于他的身份證。丈夫離開后,寒春依舊每天走著他們曾共同走過的小路,去看看他們的小牛。因為丈夫臨走前,不放心的還是他們養了一輩子的牛。
2004年,寒春從北京市公安局領到了中國首張“綠卡”——《外國人永久居留證》,當這名83歲高齡的老人出現在出入境管理處,有記者問她,“您有沒有想過回美國?”她操著一口純正的北京話,笑著回答,“我生活得很好。我在沙河工作,那里空氣好。我和我養的牛在一起生活,為什么要回美國?”
2010年6月6日晚上9點半,寒春腹痛難忍,被120送到了306醫院,經過一系列檢查后,無法確定病情,于是在7日的凌晨3點送往北京協和醫院。寒春一直待在急診室,在早上8點醫院上班后,才開始做了第一個檢查。醫生依然無法確定寒春的病因。
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的李維民說,許久不能進食的寒春一直在問“什么時候能吃飯?”她對自己的身體還很自信,看見有人過來,就睜開眼睛,笑一笑。下午5點,她終于住進了急診室旁邊的觀察室。可1個小時不到,突然病情惡化,陷入昏迷。一直到7日凌晨3時,經搶救無效逝世。
李維民說,在寒春昏迷后,她的兒子陽和平一直在給遠在國外的弟妹打電話,告訴他們母親的病情。
寒春生前曾寫過遺囑,遺囑上說,生病了堅決不要把她送到醫院。因為丈夫陽早曾在醫院住了兩年,一直靠著呼吸機維持生命,最后依然走了,她覺得住院對于其他人來說,是一種麻煩。“這個老太太,一輩子都不愿意麻煩別人。”一直陪伴她離開這個世界的司機老趙說,老人走的時候沒有留下任何話,但她叮囑他說,讓他早點趕回去,看看農場。
她愛了這片土地一輩子,也真的就在這里結束了一生。她與丈夫一同被葬在奶牛場的一顆樹下。
“在異國終其一生,無名無財,她可曾后悔?”記者這樣問她,她只答了一句話:“我從不后悔,我參與了20世紀最偉大的兩件事情——原子彈和中國革命,這就足夠了。”
這一生,她走過的路已經足夠精彩。
這一生,她獲得的遠比金錢更多。
對你我而言,生活沒那么糟糕,可能有一半得歸功于眾多如寒春一般,滿懷信念走過平淡一生、沉睡在無名之墓中的人。
寒春曾說過這樣一段話:“回顧我所走過的路,從小學到研究所的生活,不能說不幸福。但相比站在人們之中,與大家一起改造整個社會,用雙手建立一個沒有人壓迫人、人剝削人、美好而富有的新國家,原來的那種幸福觀是多么狹隘啊。有的人改造世界的目的只是為了自己,但這種建筑在大多數人痛苦之上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它終究會被歷史所消滅。”
這對可敬的老人,把畢生都獻給了中國革命事業。“他們為信仰而來,在平靜中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