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瑞
埃隆·馬斯克將“腦機接口”這一概念從實驗室帶到了公眾的面前。本文以媒介環境學派理論為起點,以想象學為方法論,通過對不同的文字書寫技術(手寫、打字和語音輸入)媒介偏向產生的影響進行描述,在此基礎上對腦機接口技術在交流傳播的應用中開創的可能性進行傳播學想象。
近年來,“腦機接口”技術成為人工智能與生物科技交叉領域的熱點,目前對腦機交互技術研究基本上都聚焦在技術層面,但如何從社會學、現象學、傳播學、認知行為心理學、建構主義等人文社科理論視角出發去關照腦機接口技術還是一個空缺。本文將借鑒麥克盧漢隱喻的方式,通過想象學的方法,對腦機接口技術在文字生產方式中可能帶來的改變做一點傳播學框架之內的想象。
媒介環境學派代表人物沃爾特·翁將“文字”概念從技術角度進行了界定:“嚴格意義上的文字是一種技術,它塑造了現代人的智能活動,給智能活動提供動力。”沃爾特·翁認為文字符合衡量“技術”的標準,文字的書寫需要工具和書寫材料的支持,如各種筆、竹簡、紙張等;文字作為開啟人類抽象思維之窗的媒介技術,它也同樣開啟了人類技術發展之窗,之后的文字書寫技術如印刷術、打字機、計算機、語音識別和腦機接口等的出現也都源于文字技術所引發的人類思維能力的提升。
書寫者與讀者的偏向
書寫與閱讀是在語言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文字是媒介,書寫與閱讀是編碼與解碼的過程。二者所調動的人腦神經網絡是相交的。閱讀不僅依靠單純的視覺加工,還依賴書寫運動表征,文字加工中存在運動與知覺的交互作用。
在探究文字與圖像在表意與敘事能力上的媒介偏重時,我們可以看到文字敘事最大的優勢在于,讀者的閱讀過程是一個與文本深度對話的過程。這一過程中,文字的多義性、語言表述風格和文本的結構留白都給讀者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間。同時,讀者與文本深度對話的過程也是一個通過“經驗世界”建構“形象世界”的過程。文字的生成過程也是對語言加工的過程,文字生成技術的改變源于媒介物的改變,它會對人的認知技能和動作技能帶來改變,同時對閱讀行為也會產生影響,更進一步講,也會對所構建的“形象世界”產生影響。傳播者在文字符號生成時應該對目標閱讀者負責,要在閱讀者對文字的識別能力和對意義的理解能力范圍內進行文字書寫,否則交流便是無效的。
符號學大師皮爾斯將“符號”劃分為三種類型:“像似符”“指示符”和“規約符”,并且強調意義生產具有動態性、多樣性和復雜性。同時,皮爾斯強大的符號三分體系表明,不同符號類型在表意能力與可解釋能力方面具有不同差異。
索緒爾提出“能指”與“所指”之間的關系是人類約定俗成的結果,文字符號的“規約性”來自于此。沒有“規約性”交流將無法實現,如果編碼者不考慮解碼者的意義空間,也會為交流帶來隔閡,因而文字符號的主要任務是在表意層面上完成對社會內部約定意義的傳達。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文字符號本身是“作為意義的載體以表征抽象的概念而不是以單純地描摹世界為目的”。文字生成技術對閱讀的影響具體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在手寫文字的過程中,文字的軌跡因人而異,勾畫出不同的圖像,即文字圖像,筆畫軌跡與人品性之間相關聯,軌跡的美丑也存在“規約性”范圍之內,帶給人直觀的視覺辨識及審美判斷,會摻雜閱讀者對書寫者的主觀評判,進而影響文字符號本身“規約性”所承載的意義,相比打字技術生成的標準化文字意義更為豐富。
文字書寫者也是閱讀者,打字技術與手寫技術對人的認知能力要求不同,打字技術要求大腦對字的拼音信息與輸入信息形成映射關系,文字“形”的軌跡認知并非必要,所以在數字書寫時代,缺少手寫經驗而對打字技術依賴更強的人,對文字“形”的認知能力較弱,因此會產生“提筆忘字”的現象,當身份轉換成為閱讀者時便會對文字產生“陌生感”,進而影響閱讀效率。
從關注價值理性視角出發,標準化文字雖然更易辨識,但手寫文字中人的個性與靈韻也是意義的組成部分,它們的缺失影響了閱讀者對文本與書寫者的多方位認知與理解。在意義世界中,文化所包括的內容與意義不單由文字承載與傳遞,如中國傳統水墨畫講究的“筆斷意連”“無畫處皆是畫”便是存在于文字之外的意義。
感性與理性偏向
在空間維度上,打字技術需要人與機器媒介的直接接觸,人需要對鍵盤方位有一定的熟悉程度,鍵盤的布局、按鍵的功能以及文字呈現方式的標準化等都是理性的安排,在眾多理性元素的媒介環境中,人自然會受到其影響而趨向理性思考,進而文字所組成的文本也更偏向于理性表達。語音輸入技術“編碼”過程是口語傳播,聲音符號的傳播是伴隨著多種伴生符的,承載著意義與情緒的一種感性過程,雖然計算機在接收到語音后會“解碼”成為偏向理性的標準化的文字,但人“編碼”聲音語言是感性的過程,繼而所生成的文本也更趨向于感性的口語化的書面文本。英尼斯認為“聲音不僅傳遞信號,同時也傳遞了所有隨之而來的理解、深思、同情或寬容。聲音中潛藏了能喚起感覺的信息。”與物質屬性更加明顯的文字相比,聲音符號是在一定語境之中出現的,語境蘊含著豐富的內容,其承載的意義遠大于其對應的文字符號。
在當下實際應用中,腦機接口技術具體表現為人腦與電腦的雙向交互,包括生物神經網絡、AI技術、人腦—意識—電腦三者間路徑交互等。腦機交互技術本質上是打造一個人腦與電腦可直接交互的通路,是一種對人腦與電腦之間中介的不斷簡化的過程,比如現在人與電腦之間最常見的交互方式是通過鍵盤和鼠標或者觸摸進行,人腦與電腦之間間隔著手、鍵盤、鼠標、屏幕等多重的物質性的中介,而腦機交互技術是對中介的簡化甚至是對去中介的期待。因此,人腦與電腦之間中介物的每一次簡化都必定會帶來新的交流方式,新的文字生產方式也隨之誕生,例如對著手機呼喚“小愛同學”的聲音交互或輸入方式的交互,本質上就是人腦與電腦之間距離的縮進,在人腦與電腦之間中介無限簡化之后,動作和聲音這種文字生成的方式也將成為歷史,而一種抽象的意識信息在人腦與電腦之間傳播,這種信息極可能是未經過“編碼”也不需要“解碼”的信息,是一種破解了意識“密碼”的技術。
從傳播的過程看,腦機接口技術要求的是人腦與機器算法之間中介物無限趨向于唯一個中介物,這個中介物暫且稱之為“意識算法”,通過“意識算法”通道,人腦與電腦互動過程中人不再需要將大腦中的意識信息“編碼”為手寫軌跡、鍵盤點擊或者聲音語言信息,腦電波或意識將直接在人腦與電腦之間傳遞,電腦通過“意識算法”直接與人腦中的意識信息進行交流,傳播雙重偶然性變成單一偶然性,人機之間的傳播隔閡和障礙趨向為零。
從認知技能的發展看,人的大腦可能會“無時無刻不在傳播”,人的意識在電腦端可以通過“意識算法”實時生成物質性的信息(文字、圖像、聲音及視頻)和過程性的動作,人類的想象力屆時可能會被最大程度釋放。同時,新的技術“意識算法”必定也會帶來全新的傳播倫理話題,如人腦是否可以控制或區分潛意識和主觀意識,是否可以控制意識的傳播與否,可能會因腦機交互技術與“意識算法”的誕生而成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