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丹
龍眼山上,眾匪綁來了一位約摸四十多歲、氣度不凡、跟著幾個隨從的中年男子。
看樣子,是個大人物,是筆“肥票”。匪首方教成嘀咕著,斜著眼,細瞧那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抬起兩道劍鋒似的黑眉,方教成心頭不由一顫。
“弟兄們,給我好好搜。”方教成抿了口茶,興奮地說,“聽說最近咱縣里來了位青天大老爺,一來就分田地。”方教成猛地站起身,大聲說:“咱們的日子有了奔頭,大伙分了這最后一筆錢財,各奔東西吧,畢竟干這行,提心吊膽,說不好丟了小命。”
眾匪紛紛說好,被綁的中年男子也側耳傾聽,連連頷首說:“好,好!”方教成覺得奇怪,說:“你都被綁了,還好個屁!當然,你要是把贖金痛痛快快拿出來,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大人身嬌體貴,瞅不上這點兒小錢,對不?”
搜遍幾人全身,只搜出幾個銅板。
方教成緊皺眉頭,想叫人下山報信,拿五百兩白銀贖人。
“哈哈哈。”中年男子仰天大笑,緩步走向方教成,“你就算把我家抄了,也搜不出幾兩銀子。”
“是嗎?”方教成眼神里充滿狐疑,“瞧你的談吐和氣質,不是當官的就是經商的,咋能沒有錢財?”
“慚愧,老夫取財無道啊。”中年男子嘆了口氣。
方教成自然不相信他的話,傳話剛被劫上山幫忙燒火做飯的老孫頭認人。
只見老孫頭一瞧那中年男子,“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連喊:“大人饒命,小民罪該萬死!”
原來這老孫頭幾天前分到了田地,認出這肉票就是新上任的淳安知縣海瑞。
這海瑞一到任就重新清丈土地,分田給貧戶,規定富豪和貧戶不同的賦稅,減輕了貧戶負擔。他還經常微服私訪,深入民間體察民情。這不,他攜兩三個隨從到偏遠的威坪鎮洞源村查訪,被綁票了。
聽聞海大人名號,方教成慌忙給海瑞松綁,叩首賠禮,敬茶請上座。
“大人有大量,饒恕小的們。”眾匪皆惶恐,連聲說贖金不要了,還要送海瑞下山。
海瑞笑笑說:“難得你們幡然悔悟,你們的命還是你們的,我不拿。不過我的贖金還是要給的,不能讓大家空歡喜一場啊。”
眾匪一聽,面面相覷,誰都知道海大人兩袖清風,哪有錢財。要是雇轎子送他回去估計眾人還要貼錢才行呢。不對,現在誰敢要他錢啊。
這時,海瑞從衣兜里掏出一塊黑石,“我剛在這山上撿的。”海瑞掐了掐石頭說,“這石頭,經過日曬、雨淋、風吹,堅硬,漂亮,是制作硯臺的好材料。”
原來剛才海瑞爬上龍眼山時,見山下水潭里有無數形狀各異的黑石,撿起來細看,黑石平滑光亮,隱約閃爍著金銀的紋理。
“這可是上天贈送的潑天財富呢。”
當日,海瑞挑揀了幾塊石頭,叫隨從快馬加鞭帶到安徽歙縣,找他一位熟識的制硯工匠,試做硯臺。
幾天后拿回硯臺,只見造型美觀,石質細膩,紋理縝密,叩之有錚錚金石聲。海瑞滴清水入硯臺,研墨,筆酣墨飽,揮毫潑墨,筆走龍蛇。海瑞頻頻點頭:“這硯在發墨滲水方面和歙硯幾乎一模一樣。”
海瑞面露喜色,他讓方教成帶著他的兄弟每人挑著一擔石頭,到歙縣去拜師學藝。臨行前,海瑞掏出僅有的一點俸祿,還典當了夫人的一些首飾給他們做盤纏和拜師費。
方教成含淚和弟兄們跪下,朝遠去的海瑞背影拜了又拜。幾年后,方教成他們歸來,已經離任的海瑞得知后,又籌措資金幫他們在龍眼山腳下辦起了一座制硯坊,采石制硯。
幾個年輕人很用心,學到了好手藝。尤其是方教成,他聰明好學,刻苦鉆研,一方面汲取歙硯工藝精華,另一方面廣泛吸收千島湖民間磚、木、石三雕藝術精粹,手藝尤為精湛。
隨便拿起一塊石料,看形狀大小,方教成便能構思出想要刻的圖案,無須復樣臨摹。他下刀如神,雕刻出許多歷史典故、民間傳說中的動物、花卉及禽獸等圖案,如“雙龍戲珠”“蛟龍求鳳”“松竹常青”“龜壽延年”等。硯臺畫面栩栩如生,刀法嫻熟簡潔,立體感頗強。
硯臺磨光上蠟后,哈氣成霧,儲水不涸,發墨細膩,深受書畫家們的喜愛,一到市場售賣,立馬售罄。
方教成他們靠制硯娶妻生子,安居樂業。為銘記海瑞恩德,他們稱此硯為“海公硯”。海瑞知曉后卻不贊同,“非我一人之功也。”因淳安曾名“青溪”,硯石又以龍眼山巖石雕刻而成,故海瑞將其稱為青溪龍硯。
后經方教成后人百年傳承、改進,如今,青溪龍硯配有香樟精制盒子,盒蓋上刻有著名書法家沙孟海先生題寫的“青溪龍硯”四字,相映生輝,已是淳安的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與紹興越硯、江山西硯成為浙江三大名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