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子

紙匣子

我經歷的所有不好的事都發生在雨天。

這個雨天，我接到父親的電話，說母親摘橘子的時候，從樹上掉下來，沒救回來。沒記錯的話，明年她就六十了。距離她五十歲生日宴已過去九年，我又九年沒回去看她，只是每個月往家里打點錢，有時五百，有時一千。她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妥，如果我表現得太好，反而會給她帶去負擔。至少我是這么認為的。她不過問我的生活，從來不想。

“有空的話，你就明天回來一趟，送送你媽。”父親說。

你聽出來了，這不像是正常的父女之間的對話。母親已經在醫院躺了一星期，我不知道。前天她在搶救室再也沒醒過來，我不知道。明天出殯，我如果沒空的話，也可以不用回去。這是父親話里的意思。也可能，他擔心我不樂意回去，故意不作強求，那樣也就沒有失望的余地。

“嗯。”我用一個字回應他，這個字在他聽來像是“再見”，于是他掛了電話。

母親九年前的樣子出現在我眼前。她的頭發沒有花白，有點褪色。她的皺紋沒有在臉上放肆，只是在眼角聚集。她的聲音，遙遠而清晰，她說：你來了。其他說給別人聽的話都淹沒在這三個字里。她耳聰目明，聲若洪鐘，手腳有力，喜笑盈腮，大概除了我，沒有人看到她嵌在瞳孔里的哀傷。她一定幻想著，如果兒子和時光一起長大，已經二十歲，快要大學畢業了，或許還談著青澀的戀愛。而她，開始為兒子理想中的妻子并不符合自己心目中兒媳的標準而憂心。但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包括她的生日宴，兒子也缺席。因為她的兒子，我的弟弟，在六歲的時候夭折了。那也是個雨天啊，夏季的雨天，我某個暑假里的雨天，下著如釘子般的雨的雨天。

當天上鋪滿積雨云的時候，弟弟叫道，姐姐，又可以玩水了！弟弟愛在雨天玩水是因為我的帶動，如果父母知道，我可能會被沒收“姐姐”的身份。我不管，十四歲是不屑理會父母目光的年紀。雨落下來了，不過幾秒鐘，我們就成了雨人。我看著我的小雨人踩出滿院子的水坑，一派天真。弟弟愛吃魚，每次母親把大塊的挑過刺的魚肉夾到他碗里，他都會分我一半。他對我的愛，令父母，尤其母親，贊不絕口。我對他的照顧，被認為是理所應當。

那天晚上，雨還沒有停。弟弟發起高熱，甚至驚厥，抽搐不停。我的驚嚇不比父母輕。已經步入青春期忤逆的我，那天父母說什么，我就做什么。母親罵我什么，我都覺得對。

肺炎，持續的高燒，敗血癥……弟弟離開我了，帶著模糊的意識。我都沒能聽他再叫我一聲“姐姐”。母親傷心得從此患了心絞痛，她見不得我在跟前，因為看見我，就會想起弟弟。我跟弟弟一樣死去了，可是弟弟存進了母親的心里。

放下電話，我哭了。三十五歲的人，還哭得像個要媽媽的孩子。

我給領導打電話請了兩天假。領導說，一個星期也沒問題。我拒絕了。

回到三百公里外的家鄉，只需要兩個小時的動車。它將我送回逃離的地方，顧自疾馳而去。這個動車站所在的地方，九年前還是被荒廢的田地，野草恣意生長，與我肩頭比高。還有棕樹，長著稻穗一樣的花。路上停著的士，司機在招攬：“去合城的差一個就走了，就差一個。”到了合城，熟悉的道路，因為全新的樓房而變得陌生。但我家的房子還是從前的模樣，落地房，四層高，母親的棺柩停在一層后間。“來了。”父親看見我，說了九年前母親見我說的一樣的話，接著低下頭，跪在旁邊。該跪的不是他，但他執意不起。我也跪下，心里不知對誰在說“對不起”。有人誦經，有人奏樂，有人哭靈，熱鬧而傷心。

兩天的儀式過去，家里頓時冷清。待我離開，偌大的家將只剩父親的聲息。

“幾點的車？”

“兩點。差不多可以出門了。”

“等一下。”父親轉身不知去了哪里，一會兒帶著銀行卡出現，“還沒結婚吧？”

“沒有。”

“有對象了嗎？”

我搖頭。

“這里是你這些年給我們的，還有你媽給你準備的嫁妝錢，你自己保管吧。還是要結婚的。”父親將卡塞進我上衣的口袋，“今年過年，你媽想一家人一起過的。”我看出父親還想說些什么，但他沒說。我想安慰，想解釋，也想懺悔，最后還是沒開口。

我抱了抱父親，好像同時抱著母親，然后奔赴我的車站。路上，我給領導打了電話，又向他申請了幾天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