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線

佟國清

小鎮的西頭，有一座很小的火車站，里面只有兩張長條靠椅。

蒸汽機火車圓鼓鼓的車燈如睜大的眼睛，它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努力地停下，又奮力地開走，團團白色的煙氣伴隨著汽笛聲漸漸遠去。

火車站這條街上有三家飯館、兩個副食店，還有一家理發店。

冬天，車站里用一個大個汽油桶做成一個站爐子，爐子里放進很大的一塊煤，慢慢燃燒，在北風煙雪的季節里格外地暖和。

小鎮上韓半仙懂陰陽，會八卦，他給人家合婚成了好幾對，人們對他的神算篤信不疑。韓半仙常駐車站，南來北往的人打這兒過，有的人就伸出手來，摸摸手相，聽聽運程。

居家過日子，柴、米、油、鹽的難免不遇到各樣的坎兒和一些整不明白的事兒，而這里正好有一位會指點迷津的韓半仙，遇見憋屈的事就來解個悶兒，韓半仙手指在袖筒子里來回、上下地動，嘴里念念有詞，不一會兒你的生辰八字讓他說得有鼻子有眼，說完就坐在長條椅上，憑心賞。

錢庚是這個鎮最好的理發師，他不但把男人打理得有模有樣，也會把大姑娘小媳婦的秀發修剪得俊俊俏俏。鎮上的王貞是單身女人，三十幾歲，人長得白嫩水靈。幾年前，她沒了男人，沒有男人的女人最讓男人心疼，瞧見她無依無靠的樣兒，男人的心就會軟。錢庚的心比誰都軟，因為他三十好幾了還沒媳婦，他家兄妹多，還有一個臥床不起的老母親，所以到現在一直單著。

女人愛美，王貞這樣的女人更喜歡美，她剛從農村弟弟家回來，地里的苞米棒長了須子，還有院子里的那棵桃樹也結了大大的果。鄰居家的張嬸捎信來，張羅給她介紹對象。她先來到理發店找錢庚捯飭頭發。錢庚手里捋著她柔軟黑亮的頭發，心里嘀咕起他的心事，嘴上就探起話來。他說：你打理頭發，是——？他把語氣拉長了，拉長就能聽出點弦外之音。王貞抿嘴一笑說：鄰居張嬸給我介紹了個在模具廠上班的人，是吃公家糧的。錢庚的心里緊了緊，手不由得把她的頭發往懷里帶，帶到了心口上。王貞疼得一咧嘴，錢庚趕忙松手，出了一身汗，王貞站起身來看了他一眼，走了。

錢庚來到車站，韓半仙讓他報出他的生辰八字。韓半仙自言自語道：白馬怕青牛，豬猴不到頭。錢庚心里一涼，因為他側面打聽過王貞的年齡，她是屬牛的，他自己是屬馬的。這話的含義就是屬相犯沖，五行相克。他心事重重地走出火車站，覺得自己命苦，但又不甘心，不甘心也是沒轍的，再說王貞今天就去相親了，看來他倆有緣無分，他這是剃頭挑子—— 一頭熱。

王貞又來找錢庚打理頭發，看著鏡子里的王貞，他的心就來回地倒個兒。今天的王貞看起來有點發蔫。

錢庚很想知道她相親的事兒，有意無意地問：“怎么自己來的呢？”

“不自己來，誰能陪我來呢？”

“上回你不是說張嬸給你……”

王貞沒有言語，她輕聲嘆口氣說：“他是離婚的，但沒整利索，有孩子就牽腸掛肚。”

錢庚拿著剪刀的手輕快地動了幾下。

王貞以前留的是長發，今天她執意要把頭發剪短。在錢庚看來，王貞鴨蛋形的臉頰是很適合留短發的，所以他就拿出看家本事給王貞修剪。

王貞笑了，笑得陽光燦爛，更顯出女人的嫵媚。錢庚沖動地伸出手，彈去她身上的頭發楂兒。

王貞走出理發店，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車站。

“牛馬年好種田，今年一定是好年頭。”韓半仙從小失明，嘴里嘀咕著，手里拿著拐棍來回地撲棱著來到了理發店。他大聲地點名要錢庚給他剪頭，說要開春了，不然會生虱子。

韓半仙坐好，嘴里一直沒閑著：“眼睛看不見，丑俊無所謂，干凈就行。”

這幾天錢庚一直想再找韓半仙問問他的婚姻，今天韓半仙正巧來找他剪頭，這是個好機會。他想如何問心里才有底呢？

韓半仙卻先開口了。

“小伙子，成家了嗎？”

“沒有。”

“屬什么的？”

“屬馬的。”

他掐著手指說：“午馬、申猴……屬猴的與你般配。”

錢庚心道：我上哪兒去找那個“猴”呢？那個屬牛的王貞他一直放不下，和母親說過，母親說她和他爸的屬相就不和，老頭子早早離世，自己又成了病秧子。

韓半仙用手抹拭下頭發說：“老大不小了，終身大事自己得好好掂量掂量。”說完就拿起拐棍走出門去。

不一會兒，王貞走進屋里對錢庚說：“韓半仙剛才對你說什么了？”

錢庚臉紅到了脖子根，支吾了半天。

王貞撲哧一笑說：“說話怎么這么費勁，一點兒不爺們。”

錢庚說：“半仙讓我找屬猴的。”說完又無不惋惜地看著王貞。

“你信么？”

“我覺得兩個人相愛是最合適的。”

王貞的臉也紅了，喃喃地說：“他算的對，你說的也對。”

錢庚看著羞赧的王貞，懷著最后的希望，刨根問底地說：“你是什么屬相？”

王貞笑吟吟地說：“我屬猴。”

火車站旁飯館里的風味餡餅最好吃，錢庚拉著王貞的手坐在韓半仙對面，韓半仙高興得嘴一直沒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