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未莊

王俊良

阿Q進城發財的消息，在未莊不脛而走。

那天，阿Q在未莊酒店，一改先前的模樣。他走近柜臺，從腰間抻出一張百元大鈔，往柜臺一丟，說“現錢，打酒來”！穿一身略顯皺巴的新西裝，腰間掛了一個鼓鼓的錢袋。

小D剛喝下一碗黃酒，嘴里正咂摸茴香豆的余韻。陡然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喚醒，支愣著耳朵道，Q哥？回，回咧！

蹲在墻根打盹的王胡，激靈一下睜大了眼。三步并作兩步，奔過去拽住阿Q的手。學著電視里的干部模樣，攥住阿Q的手，抖個不停。嘴里還顛三倒四地罵，阿Q，你個狗東西，這幾年去哪兒咧！

阿Q揮一下手，嗓子里咕噥一聲媽媽的。算是跟小D、王胡一大幫子人打了招呼。眼卻一直沒離樣品柜里那盤油煎胖頭魚。酒店老板是老江湖，趕緊端過一碗酒來，順勢抄起那盤油煎胖頭魚，臉上擠滿了笑。問，老Q，發財了，來條魚下酒？

阿Q煞有介事地指著那盤魚，這……這魚煎得差點意思！接著老練地低頭嗅一下，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說，味道絕對差。說話間，阿Q順勢從老板端在手上的魚盤里，撕下一塊魚肉，很熟練地投進嘴里。接著，吮干凈蘸在指間的湯汁，才一本正經地跟老板說，城里油煎胖頭魚，比你店里做得地道。

阿Q清一下嗓子，顯得派頭十足。城里油煎胖頭魚，要放細細的蔥絲，而鄉下煎魚，卻放長長的蔥葉。油也不純，一用調和油，魚的味道就變得不鮮。甚至，圖省錢用地溝油，簡直沒法吃！酒店老板一聽到地溝油，臉一下子嚴肅起來。忙說，Q，哥，這樣啊，今天這魚，酒，都算我的！

小D、王胡奪過魚盤，撕下一塊魚肉投進嘴里，囫圇穿過喉管，并沒覺出魚味與往日有何不同。地溝油？啥地溝油？小D、王胡被阿Q的一番說辭，弄得暈乎乎地大張著嘴，一時就定格在那兒。阿Q頭埋進碗里，高高地伸著三個手指喊，老板，再來三碗酒！

這一幕，沒過一袋煙的工夫，經吳媽那張嘴，就演繹到趙太爺家的餐桌上。阿Q真發財啦？趙太爺習慣性地拿牙簽剔牙，啊呸！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第一個對阿Q提出質疑。吳媽解釋，說她親眼看見阿Q現錢買了酒，又買魚，腰間鼓鼓的錢袋里，都是一水兒的百元大鈔。

他真把酒店老板叫趴了？趙秀才搶過話頭，眼盯著吳媽。真的，那還有假？老板連單都給他免了！吳媽說，阿Q真是見過大陣仗兒，不得了，連城里人將長凳稱為條凳都門兒清。對了，你們打得三十二張的竹牌，早被城里人淘汰掉，換成一百三十六張的麻將牌。

從明兒起，咱家也學城里人，做油煎胖頭魚，也不放蔥葉改放蔥絲。觀念上與時俱進，注重舌尖享受的趙太太說。趙太爺白了老伴一眼，那意思很明顯，領未莊風氣之先的趙府，絕不可以讓他人搶了風頭。問趙秀才，阿Q的舊夾襖還在嗎？在，保證書都在。趙太爺瞟一眼趙秀才，又剜一眼吳媽說，上回，還不是因為你，得罪了阿Q，還請得動他？

正說著，鄒七嫂一陣風似的滾進院來。

可著嗓子喊，趙太爺，趙太爺呀，不得了，不得了啦，阿Q喝了酒，被小D王胡一干人簇擁著，捧一束玫瑰花，跟小尼姑求婚去了！鄒七嫂大喘了一口氣，最可氣的，我女兒跟他搭訕，你們猜，阿Q這孫子。咋說，鄉下女人的屁股，扭得不如城里女人好！你說說，這個該死的阿Q，才去了幾天城里，嘴咋就刁成了這樣？

不知何時，吳媽找出阿Q進城前，因要跟自己“困覺”，被趙家扣留的舊夾襖，和寫給趙太爺不再糾纏吳媽的保證書。吳媽眼含淚花，沖趙太爺一家人及鄒七嫂說，全未莊人，誰敢說未莊酒店做的魚味道不對？阿Q敢。就憑這一點，我要去找阿Q，告訴他，我喜歡他，跟小尼姑公開競爭！

說完，吳媽竟箭一般射出門外。

摘自《諷刺與幽默》2020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