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得三寸春暉始

江蘇/仇士鵬

午后，父親猛地一拍頭：“差點就忘了，要趕緊給無花果剪枝。”一邊說著，一邊急急忙忙往外走，手里握著剪刀，咔擦地揮舞著。

樹還沒有發芽，樹梢上掛著去年留下的幾片枯萎的葉子，蜷縮成了繭。樹枝就像野鹿的角，赤裸、挺立著，甚至更為交錯、凌亂，如同亂拉的電線一般。樹已經被父親鋸過一次了，有的樹枝只剩一個橫截面，暴露出內里黑黢黢的空心。而樹干中間的細細的樹枝全被父親剪了，有的則是被父親用手扭斷，留下的傷口像張開的鴨子嘴，卻是再難以發出春天的聲音了。

父親打量了一會，直接上手。“要把這些伸出來的樹枝全都剪掉。”父親嘀咕道。家里的無花果樹是長在后門旁的小土地里，每到夏天，巨大的樹冠從樹上鼓出來，被墻抵著，全往路上傾瀉，而無花果樹并不高，所以常常阻礙到別人走路。

父親把旁逸斜出的枝條剪了好幾根，然后又給兩根主干綁上了木樁，這像給它們插上了脊梁，讓無花果樹即使到了夏天，也不會張牙舞爪，腰身如橋，而是亭亭玉立，滿面慈悲。

看著更加光禿禿的樹，父親滿意地說道：“這下你就不會亂長、亂結果子了。”把養分集中供給幾條主要的枝干，這樣長出的果子就會更加紫紅、蜜甜。

我卻有點心疼。無論目的如何，我們終究是按照自己的需求對樹進行改造，或者說，是以愛的名義對樹進行一種自以為是的戕害。

對于樹來說，茂盛地生長，結出滿滿的果子是它存在的意義，這可以增大它傳宗接代的概率，但未必要果子又大又圓，顆顆飽滿。也許，它想要的只是自在，是無拘無束的散漫和隨性，但這樣的樹只能是野樹，它無法成為一棵優秀的樹。

它必須要接受來自外在的約束，在束縛和許可的夾層中成長。這也是一種受教育的過程，卓越從來不會來自于無條件的放縱，它必定來自于指引、規范或者說痛感的反作用。當一棵樹無法控制枝條生長的方向和數量時，便由人類為它們做出選擇。

這其實也是舍與得的智慧，只不過樹只能是被動的，而人卻是主動的。對于父親而言，他并不需要無花果樹在秋天能夠帶來多少收成，這棵樹的存在只是他在城市生活的一樁閑情，或者說一抹鄉愁。也因此，他對樹帶來的麻煩很是不喜，比如夏天樹下飛舞的蚊蟲，以及秋冬時節落在地上腐爛的果子和敗葉。而修剪便是他與樹達成的協議，關于生存和成長的協議。

他也把這種做法應用到了我的身上，讓我在每個時段都專注于命運的主線，不會玩物喪志，迷失在青春橫向的誘惑力，而停止了在縱向和深度上的求索。

雖然過程是以剪刀、鋸子為注解的殘忍，但從另一種角度，也是以破壞為形式的創造與賦予。父親讓我學會了禮儀，明白了修養，知道了一個人，為什么有且只有一撇一捺的兩個筆畫。

朋友是園林專業的，他曾告訴我，有的樹進行剪枝并不一定是為了收成，因為有的樹并不具備結果的能力，也許只是為了視覺上的美感，讓樹林的整體構建出美麗的圖案。這樣說來，剪枝也是一棵樹對樹林的成全，是個體對集體的犧牲和奉獻。此時，樹不再是一個受害者，而是一個雷鋒精神的傳承者，一個君子了。

其實春天也是一個擅長剪枝的工匠，它剪去了人們身上的衣服，剪去了冬天留存的習慣，剪去了季節的乍暖還寒，讓人們清清爽爽地迎接盛夏。看著人們的笑臉，誰又能說這樣的剪枝不是一種善的成全與實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