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牛貴在寫精神

□ 介子平

蘇軾《東坡志林》記錄有“戴嵩畫牛”的故事：“蜀中有杜處士，好書畫，所寶以百數(shù)。有戴嵩《牛》一軸，尤所愛，錦囊玉軸，常以自隨。一日曝書畫，有一牧童見之，拊掌大笑曰：‘此畫斗牛也，斗牛力在角，尾搐入兩股間。今乃掉尾而斗，謬矣！’處士笑而然之。古語有云：‘耕當(dāng)問奴，織當(dāng)問婢。’不可改也。”

牛有精神，其一生奉獻(xiàn)，默默無聞。唐代柳宗元《牛賦》贊曰：“牛之為物，魁形巨首，垂耳抱角，毛革疏厚，牟然而鳴，黃鐘滿，抵觸隆曦，日耕百畝，往來修直，植乃禾黍。自種自斂，服箱以走，輸入官倉，已不適口。富窮飽饑，功用不有。陷泥蹶塊，常在草野。人不慚愧，利滿天下。”明人劉宗周《人譜》曾言：“六畜之中，有功于世而無害于人者，惟牛與犬。”李可染為近代畫牛巨擘，曾在其所作《五牛圖》中題曰：“牛也，力大無窮，俯首孺子而不逞強(qiáng)。終生勞瘁，事農(nóng)而安不居功。純良溫馴，時(shí)亦強(qiáng)犟，穩(wěn)步向前，足不踏空，皮毛骨肉，無不有用，形容無華，氣宇軒宏，吾崇其性，愛其形，故屢屢不倦寫之。”

《五牛圖》李可染 水墨紙本 68.2cm×137.8cm 李可染藝術(shù)館藏

《犟牛圖》李可染

華夏以農(nóng)立國數(shù)千年，牛之勛業(yè)，功不可沒，故牛為六畜之首。其有力而順，有豎瞳而無橫瞳，力雖窮田疇，腸未飽芻菽。南宋抗金英雄李綱詠牛曰：“耕犁千畝實(shí)千箱，力盡精疲誰復(fù)傷。但得眾生皆得飽，不辭羸病臥殘陽。”其愛牛憐牛、知牛師牛、吟牛賦牛、寫牛畫牛，“日斜草遠(yuǎn)牛行遲，牛勞牛饑唯我知”。回首有知音，牛格似人品。齊白石曾畫《牧牛圖》，上題：“祖母聞鈴心始?xì)g，也曾總角牧牛還。兒孫照樣耕春雨，老對犁鋤汗?jié)M顏。”使其“汗?jié)M顏”者，牛之辛勤，老之不輟，又使多少人慚怍。齊白石85歲那年的某日，風(fēng)雨大作，心情不佳，并未作畫。而第二天一早，他接連畫了四張條幅，直至午飯時(shí)仍不肯休息。待畫畢最后一張，題曰：“昨日大風(fēng)雨，心緒不寧，不曾作畫，今朝制此補(bǔ)充之，不教一日閑過也。”

李可染筆下的健碩之牛，無論嬉水舐犢，伏地依偎，還是筋骨畢露、疲憊力田；無論聳肩抵尾、橫去斜奔，還是不驕不躁、沉默坦然，皆筆墨蒼健酣暢，渾樸遒勁。牛背牛尾單墨色，牛角牛蹄著赭褐，濕筆肌理、干澀勾勒、矯健蒼勁，寥寥數(shù)筆便神情畢現(xiàn)，呼之欲出。其所畫之牛，有恣肆雄橫、筋骨雄強(qiáng)、鈴目炯炯姿態(tài)者，有勞作終日、疲憊不堪、羸瘦憔悴、憨態(tài)蹣跚模樣者，有溫馴善良、任勞任怨、不問收獲、只顧耕田容貌者，有但予草水、知足樂天、沉默自若、能忍自安面目者。而《牧童歸牛圖》，則最為人所稱道。其牛角大如虹，腹大如海，牧童短笛橫吹，愜意自得，此乃“草繩穿鼻系柴扉，殘喘無人問是非。春雨一犁鞭不動(dòng)，夕陽空送牧兒歸”之情景，又“北原草青牛正肥，牧兒唱歌牛載歸。兒家在原牛在坂，歌聲漸低人更遠(yuǎn)”之意境，如此鄉(xiāng)村情境，寄托了畫家多少夢中美好。犟牛亦有情，低頭思故鄉(xiāng)。

清初散文家陳鼎的《義牛傳》,講了一則關(guān)于牛的故事：江蘇宜興桐官山一吳姓農(nóng)家養(yǎng)了一頭牯牛。一日，吳家13歲兒子牧牛時(shí)，忽一虎自林中竄出，意欲食人。牛即旋身轉(zhuǎn)向虎，吳子則伏于牛背不敢動(dòng)。一番爭斗后，虎斃。牛豈止有仁，亦有義。辛勤勞作，事農(nóng)而安，只講奉獻(xiàn)，不求所取，吃草擠奶，毫無怨艾，終生不倦，時(shí)亦強(qiáng)犟，于人有功，于物無害。此豈止是牛德，人亦然，民族精神，不亦此內(nèi)涵。

故，畫者，心畫也。畫牛，貴在寫其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