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陳相因的詩

陳陳相因

愛人

你是纏綿的圓，捆套生活跌宕的

縱橫，我最甘心受困的監牢。你是

案幾上有自戕于酒杯的玫瑰的密室

昆蟲般窈窕又危險。你在柳暗花明里

睡眠，不忘打掃我憧憬的你身體的奇觀

我們之間的嫌隙越來越懶惰，只夠

掛上愛情的高音譜號，聆聽你

向我遞來花枝的階梯，蜜糖春事的窠臼

我在弈棋或烹飪時想你，預知你是

萬事唯一的訣竅，傷心的詩見你都要繞道

你擁有煮化我骨頭的呵氣，我至少擁有莫名其妙

你是天空放養的深藍，也是我設下埋伏

萬水千山的走馬，我們有周旋的陷阱

你是我峽谷中唯一的住戶，同時手持我

鑰匙和湯匙的鄰居。你是清瘦的炊煙

準時的星斗和我的一張矮枕頭。你是落地

成為青草的雨漣，也是江河交匯羸弱而冒失的懷抱

我們將在彼此身上重歷一生。遲鈍的告白

雀躍著，等待銜來你目光的游絲，兌換你

藍花楹一樣過剩、沉甸的害羞;兌換你

開放的裙裾，成為手心的紅焰，能以我畸零的

余生去兌換你嗎？我無法搬運任何一個詞

來填滿你。因你，是寫就我造化的字典

贈禮

冷雨冰鎮群樓，瓜分了玻璃。樹枝如針管

噙著即將注射進草坪的涓滴。長街正

一邊循環播放浪濤錄音，一邊沖涼

傘被加封為冷漠的正義，非正義的我

低頭在暴食的烏云下領賞。陰慘的君王

周到，使水從地上長出，似淡雅的蕁麻

次等封地，菱格磚畫地為牢，交錯成閃亮

跳舞機。需我踩中一片積濕的心，它才能

喊出水朵，解開自身的方程。遠處

打著鐵藝領結的路燈升空，霏霏中

捧出一盞花。車流眨眼經過，發出刺耳的

尖叫。自行車含蓄地轉動光禿的磁帶

剃著板寸的女貞樹旁，榆木引體向上，抻腰

攪動天空的蛋清，松樹睜開松塔監視。風

開始刮我，直到衣物緊箍如保鮮膜

襯衫領飄成輕揮的刀刃。亂發吹上側臉

我變成寒噤的湘妃竹切片，綠色褲腳

甩著青山賣，足面獲得穿石的樂趣

我不能停止赤腳蹚水。一生中總有

些許時刻，我們需順著陡峭的垂涎臺階

向下。刀山，不過是更高的滑梯

合奏啞謎

午后南遷，白鴿自墻里飛出

幾座懸崖臨行，虬枝佝僂

點滴，泉眼繼續囫圇。龜甲

自刎墟上，枯藤輕撫壞瓦

你阻止鎖骨起飛，袒露玉的肉

我經歷滿山的流徙。那時

江河分開，我們相愛

可收獲你嗎？趁你的假象還未凋零

呼嚕指揮興奮的晨昏，神經還是

私下擁抱的刺樹。鹿加冕以崎嶇的愛

我們就必須涉險。烏鳥換下你的眉

你的耳垂就結出棗子。你的身世是馬

我們是芳草窮追芳草

再等等，等我們推開門去，經過

秋海棠的火場。聽屋檐那情癡飲下

句句冷雨，寒徹傾倒窈窕的霞

我會因俗務沉默，而你將執手于霧

說這光陰到底哪里可惜

給他

未清雪，化后結冰。臟滑鵝卵或成片的

雪痂，使我與未來的愛人似在疲乏深谷

徐行。燈火星燒于行政樓內，野地打印

我們的身形，晶沫化石遂焊進更深的白

成雙足跡踩造的容器燦燦，擺列如柔聲

吟哦。懷有砂紙質感的風將他的耳蹭出

新的紅彤，莽撞的雪屑亂咬我們的鞋尖

羽絨襁褓中他俯身側耳，照看我喋喋如

走石的話語。

一個太陽嘹亮的午后，天空是不再逞兇

肆虐的碎紙機。親吻的學生是正碰杯的

冷藏飲料，呵氣來自失火的心。煥發的

雪人偶像與棋布的潔白行星鉆研幻想的

物理。雪原鋪開如倦臥不起的有孕白馬

他穿過出售雪山的操場向我走來。他向

我走來，肩膀如晨霧中升起的山門。這

經過愛情輔導的冬季，失散的海鷗也是

相擁的白雪。

問

撕下日歷，時間好一把鍘刀

我旋進柳堤的周歲，迷茫不安地蹀躞

足下走出一座拐彎抹角的園林

我已糊涂地度過成年，雪藏的二十二

像陷入湖心穴道的廢舟

中央浮光鱗集，我低落得像履冰失敗的折戟

在小滿，唐突的飛鳥呼吸著縐紗

花楸端出一樹祥云，丁香騰起雅紫的篝火

它們慶祝活著，慶祝巢群的香味未被使用

無數的道路捆住了廣場，亦綁架了我

是誰把此刻的我們困鎖在露珠抑郁的眼里

橋洞啊，水面前永遠執手，不斷的門

廢園投名狀

秋，鳴啾啾。柳色衰的羅帷包含

多少纓帶繚亂。我不再是垂簾聽政的人

循著老琴師奏起的琵琶曲，飛手

撥弦如挑眉，古法炮制殺機、霸王與

浣紗景。一同現形在廢園

陰天擲針，雨為涼亭放水

將我繡于門，變作嬌嗔的更漏

羞答答的吟哦，點開無窮的年輪

水的機杼，參考大珠小珠落玉盤

松的中醫，針灸云發暗的印堂

陣雨并未革除廢園繁雜的荒蕪

文縐縐的水面，浪涌揮筆自私的古典學

先是重章疊唱，后是鋪張揚厲

欲望冒犯文明，狂風粗魯翻動矮叢的萬卷書

鴛鴦幾只遮遮掩掩在攬鏡自照的情場

必有復活的秘籍一行在。哪怕

知了啞掉，百代的算術

減免歌女的媚喉，滑進泥土中更衣

預備下一支巫禮隊的臨幸

哪怕黃鐘毀棄平常，自詡黃鐘也平常

穿過拱手的橋吧！它已讓出退路，交出

凝固的斷章，成為風舞灰蛇的野草地內

句式的石枕。總該相信點東西

英勇的高手定存在，或蝴蝶會嘻嘻來嬉戲

我應始終篤定。篤定地坐在廢園

凋殘的心中，等待銀杏再一次向我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