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憶念（組詩）

夜渡

一條小河的距離

由此岸和彼岸合作構成

那里收留了我幼時的求學生涯

并不寬闊的阻隔

并不狹窄的汪洋

永遠橫亙在

我和早課之間，放學和回家之間

咿呀的書聲與母親的等待之間

有一天晚課后，暮色就很深了

我在燈影浪聲中，終于登上了小船

河水嘩嘩

蘆葦叢隨風搖曳

喝了點燒酒的船夫

邊哼小曲，邊送我們渡過小河

黑夜將船速拖慢

饑餓也鞭影一樣催迫著我們

究竟花了多久才上岸，我已記不太清

只記得那是年少時最長的一次渡河經歷

只記得回到家時，等在燈下的母親

眼神里飛竄出喜悅的淚點

而我第一次看見，她頭上的一綹白發

鄉村時間

鄉村時間沒有刻度

晨光不過是早起的村民

最初的襯托

日暮的炊煙，如晚歸者隨意哼唱的

小曲的尾音

鄉村時間，散漫，富余，舒緩

如村前的河水

終日嘩嘩，無止無休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千年的農事教給莊戶人，特別的計時法

一眨眼的時辰，就是勞作之間

想家想媳婦的時辰

一袋煙的工夫，就是疲累之后

難得的休息，放松和走神

一溜煙的光景，就是日子跑得太快

生怕誤了農時的擔心

一季稻的時光，就是

播種與收獲間，一次耐心的期盼與等待

鄉村時間

不過是農人自創的，一連串比喻

綴接成他們老槐樹一般

樸素又堅實的日子和生活

風箏

這是我至今引為自傲的事

作為發明家，我童年時的創意多如星云

我曾用樹枝做秤桿，石子為秤砣

稱量過一群螞蟻的重量

又用祖母的老花眼鏡

測算過窗臺和圓月間的距離

還用算盤做鐵軌，讓積木拼成的巨型火車

一次又一次地呼嘯而過

那只風箏，則是我迄今為止

最大的發明，制作它時

我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

把長兄特許的一盆面糊，全部用完了

外加家里僅有的幾張報紙

當它晃晃悠悠飛離草地時

我歡喜得心花怒放，因為首架自制的小飛機

終于如愿升上了天空

老槐樹

老屋前的那棵老槐樹

如一位仁慈寬厚的長者

它用枝葉編織的濃蔭

庇護了一個家族幾代人

祖父在樹下坐過，父親在樹下坐過

我也曾抱著年幼的兒子

在那里承接過徐徐而來的清風和蔭涼

這還不止，槐花四溢的芳香

常常滲進夢里，逗引出漣漪般的歡笑

槐葉密集的云陣

將童年的想象，帶到無窮遠方

槐樹間跳唱的鳥語

為沉寂的鄉村日子，添設了歡快和生機

大前年，母親在獨守的老屋里去世時

老槐樹被砍下來做了棺木

伐樹那天，我看見濃密的樹汁

靜靜地流了一地

那是一位歷盡滄桑的長者，縱橫的老淚

鄉村來信

似乎從不遵守文體的規范

話語里總是帶著鄉野氣和瓜果味

述說的風格，保持一貫的平和與樸素

如院墻上隨性攀援的爬山虎

文字里不時竄出，暖心的問候

仿佛炊煙問候田地里的莊禾

老父老母關切的目光，在字縫中閃閃爍爍

就像繁星在村塘映出滿眼的星輝

結尾總是千篇一律

“家里都好”“你忙你的，不用擔心”

每次讀到這兩句，總有一場陣雨

會在我心空簌簌飛落

秋日荷塘

秋日來臨時，村邊荷塘

開始變得瘦而憔悴

茂盛的菡萏開敗之后，蜻蜓也飛走了

唯余一些枯荷，無精打采地立于塘頭

像夏天殘留的夢境

夕光籠罩時，我深深體悟到

荷塘也有盛衰之期啊，心頭

不覺襲上一絲苦澀的悲涼

你見過大海

你見過大海

你知道大海總是

不修邊幅，形容邋遢

如糟糕的心情

他的情緒時常失控

愛把大輪船的玩具

死命摔來摔去

你見過大海

你懂得他的孤獨

比海面還寬闊

而夜深人靜，你還聽到

他的啜泣

也許，哭泣起來的大海

更像一個男人

你見過大海

你知道他而已如此衰老

紅樹林的胡須越長越長

白嘴鷗的鬢發一如秋葉

所剩無多，當你沿著沙灘

去撫摸它的皮膚

你才感覺它冰涼透骨

是的，你見過大海

你是一個人，去見大海

一個人去見的大海

跟很多人去見的大海

絕不是一回事

張德明，文學博士，嶺南師范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教授，中國作協會員，廣東省作協首屆簽約評論家。已出版多部學術著作，出版詩集《行云流水為哪般》。曾獲廣東省青年文學評論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