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



繼2007年“海上錦繡——顧繡珍品展”之后,上海博物館近期舉辦了“絲理丹青——明清緙繡書畫特展”,通過館藏明初至晚清的緙繡精品27件(套),梳理出緙繡書畫的歷史脈絡。
緙絲與刺繡,一是被列入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的織造技藝,一是從閨閣女紅發展而來的刺繡工藝,發展中均取徑書畫,融入丹青藝術,于走梭、行針、運絲中,形成中國藝術史上的獨特風景,呈現出絲理丹青的藝術妙趣。緙繡書畫包含緙絲書畫和刺繡書畫兩類文物。
緙絲,是一種以絲線通經回緯的織造工藝;而刺繡,則是一種針刺引線縫于面料形成圖案的工藝。兩者明顯的區別在于:緙絲用織機織造,刺繡則是人工用針線穿刺面料而成。其發展溯源也各不相同。
緙絲最早起源于古埃及和西亞地區,西漢時期傳入我國西域,主要以毛線為緯,故稱之“緙毛”。隨著中原地區桑蠶織造技術的日益成熟,至唐代開始以蠶絲為經緯線,“緙絲”之路由此展開。緙絲最早的出土實物為唐代緙絲絳帶。而刺繡的出現應該是源自人們對原始文身裝飾的執念,從出土的相關痕跡表明至少在商周時期已經成熟。而現存刺繡最早的實物被認為是戰國鎖繡衣料,這種工藝史載見于《尚書·益稷》,曰“締繡”,用于繡帝服章紋。緙絲和刺繡兩者的源起不同,但之后受到書畫藝術的影響并與之融合形成獨立的發展脈絡是殊途同歸的。
整個展覽分為緙絲書畫藝術和刺繡書畫藝術兩個部分,將緙繡書畫藝術的精彩絕倫幾近完美地呈現在觀者面前。
在“明清緙絲書畫”部分,上博館藏11件(套),共17件緙絲畫中,有氣勢恢宏,頗具特色的一類,如明代緙絲巨作《群仙拱壽圖》,畫心寬118厘米、縱164厘米,以人物故事為題材,古樸典雅,寓意祥瑞,內涵豐富,精美無比。明代緙絲工藝有別于宋,經緯向漸已平直井然,緯向通經回緯挖花技術更注重紋樣表現的整齊順直,緙絲用線和技法變化多樣。從用線來看,除了單色線之外,還以粗細不同的緯紗線來表現眉目眼珠等細節,也有以兩種不同絲線合為一體作為“合花線(紗)”來使用的,局部如金腰帶等處用捻金線緙織,稱為“緙金”。除了宋元常見的“勾”“摜”“結”之外,還有“摻和戧”“包心戧”“木梳戧”和“長短戧”,出現明代獨創的“鳳尾戧”。至清代中后期,在同樣的緙絲巨幅《群仙祝壽圖》上則表現出在粗略緙成之后,大量以繪補緙,緙絲技法有漸趨衰微之勢。
心思營巧、雅致精細的一類,如明末清初緙絲《花卉冊》及作為手持精巧之物的緙絲畫紈扇。這類作品多小幅,方尺之間,精工細作,緯線密度極高,甚至可達100根/厘米,并且因絲線染色工藝的進步使得更多色譜的絲線可供選擇使用。作品中所見竹石、花卉和蟲草等,摹畫如真,緙繪難辨。
明清時期緙絲作為一種織造技法,從宋代受繪畫藝術和觀賞方式影響后呈現出的新樣式,緙與畫技藝互通互補、相得益彰。宋元緙絲書畫的氣韻在此時期被繼承和沿襲,題材上人物、山水、花鳥俱全。
精美的緙絲作品兼具技術與藝術的雙重價值。一件完美的緙絲作品,都要經歷從原料準備、勾描底稿、經緯線準備、落經線、織造、修毛和裝裱等工序。緙絲織造的主要技法包括:平緙、勾緙、摜緙、結緙、摻和戧緙、長短戧緙、鳳尾戧緙等;輔助技法有緙金、木梳戧緙、包心戧緙、搭梭、子母經、合花線(紗)、補筆和繪染等。緙絲工藝織造一件作品只能一次成型,中間任何的差錯都會斷送之前所有的成果,織造難度可想而知。
追溯受宋院體畫藝術影響的宋代緙絲工藝,上博館藏國寶級文物《蓮塘乳鴨圖》極高清照片的現身,讓人對緙絲藝術發展史上具有相當影響的“朱緙法”嘆為觀止。宋代緙絲大家朱克柔在緙絲技法上發展出以合花線(紗)進行長短戧緙為主的技法,她使用了摻和戧緙、長短戧緙、包心戧緙等宋代發展起來的輔助戧緙織法,幾乎完全放棄自唐緙絲工藝傳承下來的“勾”“摜”“結”緙法。這種緙絲書畫需要緙絲者本身具備深厚的繪畫藝術修養的同時,還必須兼備高超的絲織工藝技能,以及卓越的蠶絲染色和制備的一系列工藝流程穩定持續供給的團隊,真所謂“一寸緙絲一寸金”。
宗教人物形象的畫繡自古就有流傳,繡畫融合的創作手法由此初露端倪。隨著傳統書畫藝術的發展和成熟,刺繡技法亦深受影響,逐漸發展成以針代筆繡成畫作。
“明清刺繡書畫”部分展陳的上博館藏16件(套),共28件刺繡書畫中,不僅有顧繡發展過程中的典型代表作品,如館藏一級品韓希孟顧繡《花鳥蟲魚》冊;明代《刺繡佛像圖》是安喜宮施為明憲宗25歲生辰祈福所作,這是目前罕見有明確紀年、地點和用途的宮廷用明代刺繡佛像。此前從未展出過的晚清著名繡家沈氏姐妹的早期作品此次也在展覽中露面,包括沈壽刺繡《花鳥圖》一套四幅和《楷書七言詩文》一對,以及稀見的沈立刺繡《草間臥虎圖》。
聲名遠播的明代顧繡,源于晚明上海露香園主顧名世長子顧箕英之妾繆氏,因此又名“露香園繡”??娛纤C花鳥、人物、佛像聞名于世。其孫媳韓希孟則將宋元書畫入繡,劈絲精細,使繡畫氣韻生動而名噪一時,世稱“韓媛繡”。二者被顧氏女眷競相效仿,顧繡一技步入藝術殿堂,綿延400余年,坊間亦競相摹繡,江南畫繡無不與顧繡自比。
與緙絲不同,一件明代顧繡的誕生,都需要由具備深厚書畫功底的刺繡藝術家獨立完成。繡者先以手繪一幅筆墨敷彩的畫稿在絹綾上作為繡本,再以筆墨調色理念來設計絲線配色方案,然后分別劈絲線到合適的細度,最后選擇以適合表現書畫效果的針法或針法組合,主要常見有接針、滾針和斜纏針表現線條,旋針配合摻針、施(毛)針來模仿敷彩與皴法。繡制過程如同繪畫一般分批施彩,層層敷色,直至完成。
顧繡源自書畫而高于書畫,針法多變運用自如,具有藝術個性。繡者通曉繪畫,人物、山水、花鳥等題材無所不及,繡時絲取細絨,手執毫針,胸中有畫稿,落針見絲理,以絲敷彩,運針如筆,令人望之似書畫,近察乃知為女紅。
清末民初的江蘇沈氏姐妹在傳統書畫繡基礎上,吸收西方繪畫和攝影藝術,創立出“仿真繡”,又名“沈繡”,獨樹一幟而享譽海內外,開啟近代書畫繡之新風。清末民初時極負盛名的沈壽,初學刺繡時跟隨姐姐沈立從傳統入手。1904年她繡制《八仙上壽圖》為慈禧七十壽誕祝賀,獲賜名為“壽”。1919年,經沈壽口授,由張謇執筆,撰寫并出版了近代最為重要的一部刺繡理論著作《雪宧繡譜》。其姐沈立在仿真繡藝上亦有建樹,她能將走獸皮毛和眼眸繡出逼真感,《草間臥虎圖》中兩種針法皆得到淋漓盡致的發揮。沈立的繡技講究虛實并濟,絲理運用考究,常模仿生靈百態,其技藝并不在沈壽之下。沈繡作為集大成者,加之開辦學校和出版繡譜,影響不僅在江南地區并至整個近代中國。
“日暮堂前花蕊嬌,爭拈小筆上床描。繡成安向春園里,引得黃鶯下柳條。”明清緙繡書畫藝術珍品,其內涵和成因在此得到剖析,這些曾經宮廷內院珍藏或傳世名作的創作過程和工藝秘技被一一揭開,對于今天傳承非物質文化文明具有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