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貓

張嘉豪 陳木小

“現在是晚上七點整。校門即將關閉，晚自習將于十分鐘后開始。請同學們盡快回到教室靜候老師。”機械的女聲回蕩在空曠的校園里。昏暗的路燈和街上流動的車燈將黑暗稀釋成一團可視的黑霧。晚自習的鈴聲將我從籃球場拉回了教室。灰白的墻上，掛鐘“滴答”走動。空調有氣無力地吹著不冷不熱的風。水筆在紙張上沙沙作響。窗外飛過一群烏鴉，留下幾聲不祥的啼叫。

又是一個無聊的晚自習。

“老K，剛才打球你怎么不去啊？”我用胳膊頂了頂同桌，并裝模作樣地拿出一本書放在桌上，應付一下檢查的值周老師。

“大哥，要考試了，你還有心情打球？”老K盯著滿頭大汗的我，一臉嫌棄地抽出一張紙巾。我想也是，中考在即，所有不努力的人都該為了以后的生計拼一把。除了我，大概不會有人閑到去打籃球。或許有，那也是和我一樣對“考個好高中”不抱任何希望的人。

“下節課是不是潘叔的課？”我不期待老K能回答我，現在是一寸光陰一寸金的時候，誰都不愿意浪費自己為數不多的“金子”。潘叔是我校著名的“雞湯熬制者”，妥妥的人生導師。每當他開始長篇大論，瞌睡蟲定會啃光我的所有思緒。當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時，課桌上的口水一定成了某條知名的“瀑布”。

不出所料，潘叔帶著他的“雞湯”準時來了。全班同學每人一“碗”，他總是要我們都喝到打飽嗝了，才讓我們去做手頭上更重要的事情。班級里的多數人和我一樣，比起喝“雞湯”，更愿意用這段時間來喂養已經養得好肥的瞌睡蟲，趴在帶有木香氣的課桌上，“呼，呼，呼……”。

那算不上是一個香甜的夢。夢里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小溪邊，有一座莊嚴的神社，神社上飄著幾朵孤單的白云。神社門前停著一群雪白的鴿子，紅色的眼睛定定地望著我。是我的錯覺？為什么感覺那紅色的眼睛好像要滴出血淚來。看著那群鴿子，一種說不出的悲傷席卷了我的全身。

遠處的小山丘上站著一個不算很高的身影。淡淡的夕陽下，它手里的樂器閃著金黃色的光。我烏龜似的伸長了脖子，卻還是看不真切。我想跑過去看看，但我驚奇地發現，不論我如何努力，都只是徒勞地原地踏步。

“嘟嘟嘟……嘟……嘟嘟……”被晚風挾裹的由遠及近的低沉的號聲，透露出一股淡淡的憂傷。號聲極具感染力，像是要吹到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在號聲里，我似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故鄉，還有那些陰陽相隔的老人。他們還是離開時的模樣，美好且安詳。音樂到了極致，就能產生畫面感。我希望那號聲永遠不要停，能讓我和他們多待一會兒。

“喂，醒醒，醒醒。”我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老K的國字臉。

“啊？”我感覺眼睛像進了沙子一樣疼。嘴唇上殘留著什么，我輕輕一舔，一股咸澀味。雖然不敢相信，但那的確是淚水。

“你聽見了嗎？”

“啥？”

“你仔細聽，窗外好像有薩克斯的聲音。”

我看向窗外，樹的影子在慘淡的月光下張牙舞爪地舞動著。我豎起耳朵，從遠處傳來了很輕很輕的樂器聲。我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那號聲與我在夢中聽到的有著極高的相似度。潘叔還在繼續灌著“雞湯”，但是那薩克斯的聲音已經將我的耳朵填滿，讓我聽不見其他聲音。開始了，美麗的故鄉又隱約浮現在我的眼前。像是一層紗，輕飄飄的。我伸出手觸摸，卻穿透了那層美麗的薄紗，這讓我有幾分失落。

“你們都給我看講臺！在干嗎？”

一聲穿透力十足的吼叫，將我從美妙的薩克斯演奏聲中拉回悶熱的教室。有十幾個同學和我一樣回過神來，重新拿起裝著“雞湯”的“碗”，但還有一大半人死死盯著窗外，其中有好幾個同學偷偷地用衣袖擦拭自己的眼角。我敢斷定，那絕不是普通的薩克斯。雖然我是唯物主義者，但我不由得相信那聲音中多多少少含有一些魔法。再看老K，他的反應讓我十分意外。他長著一張國字臉，感覺就是一個大人的模樣，不茍言笑的那種。然而，現在聽了那神秘的薩克斯演奏后，他的眼鏡上全是朦朧的霧氣。不必懷疑，那霧氣下一定藏著一雙通紅的眼睛。

潘叔似乎也意識到了大家的不對勁，他走出教室，看到的卻是面面相覷的從各個自習室走出來的老師。

校長臨時下令取消晚自習。

奇怪的晚自習后的第二天，校園里盛傳著一個故事：“在學校附近，有一個外國來的薩克斯演奏家。他的薩克斯被下了魔咒，一旦演奏起來，聽到的人就會看到已故的親人和自己內心最想念的東西。”

這樣的故事我本該置之不理，但是經歷了昨晚的“故人重逢”后，我覺得那謠言也未必完全不可信。

“老K，昨晚你看到什么了？”忽然記起老K霧蒙蒙的眼鏡，我很好奇，“你感覺咋樣？”

“我不會告訴你我看到了什么，但是應該和你差不多。那感覺確實棒極了，就像曾經犯了一個不可彌補的錯誤，如今卻可以獲得改過自新的機會。”

老K的話太悲傷，也太深奧。我又問他：“你聽到那個校園傳說了嗎？”

“聽到了，我是唯物主義者，不吃魔咒那一套，但我不排除存在一個很會吹薩克斯的演奏家的可能。”我本期望能在老K那里聽到什么浪漫的回答，果然還是不能對一個長著國字臉的眼鏡男抱有期望。

我和老K不同，我相信它和我那奇怪的夢一定有著什么關系。

又到了晚自習時間。大家似乎都在期待著什么，一齊看向窗外，安靜地聆聽。果然，晚自習開始不到五分鐘，薩克斯的聲音又一次席卷了我們的情緒。這次的力度比上次強太多了，連老師們都不能逃離。一個個都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無神地望著昏暗的天空。這次我不得不相信，那號聲一定有什么魔法。我的直覺告訴我，它既美麗又危險。不知不覺，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一些往事占據了我的大腦，有些讓我開心，有些讓我后悔。我知道自己在哭哭笑笑，但我無法控制。我知道不能被它迷住，但就像是一只徘徊在豬籠草附近的小蟲，本能告訴我那是極其危險的，我卻還是抵擋不住那香甜的誘惑。

我拼命地掐自己，讓自己回過神來。

我驚呆了。在操場上！它在操場上！

哪有什么音樂家，吹薩克斯的居然是一只花貓。我目瞪口呆，感覺自己的靈魂受到了一記重錘。那神情，簡直比帕瓦羅蒂的還生動。貓爪子上下翻飛，按動著一排排按鍵。一條彩色的絲帶從薩克斯口子處飄了出來，絲帶上編織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有一群和藹可親的老奶奶、老爺爺;有一座座房子，茅草屋、石頭屋、黑瓦白墻的屋子;還有一個個小朋友，我認出了其中的老K。小時候的他躺在一個胖胖的老奶奶的膝蓋上，大口啃著西瓜，表情十分享受。

這玩意絕對不是世間應該存在的！

站在操場上，我的雙腿發抖。我不敢確定那薩克斯還有什么魔力，但我必須阻止它繼續發出聲音。

逝去的就是逝去的，犯過的錯誤將永遠無法彌補。

我的內心也很掙扎。曾經，我極其厭惡故鄉，還有故鄉的人。我覺得那里的人們穿得很土，村子里還沒有網絡，在里面相當于與世隔絕，誰都別想找到你。但是后來啊，望著高高的天，走了長長的路，初次嘗到了生活的不易和各種各樣的壓力，我開始懷念那個無憂無慮的世外桃源。我試著抽出時間回去看看，卻因為學業和各種事情一推再推。爺爺奶奶相繼去世，村莊的土地也被征用了。我從此失去了內心的一角。人的心是靠著一塊又一塊碎片拼湊起來的。如今它缺失了一角，再無復原的可能。有時候，你犯了一個錯，拼命想要去彌補，到頭來卻發現一切都是徒勞。

那只貓的薩克斯里，緩緩流淌出金色的回憶。回頭看，校園已被那金色的回憶籠罩而閃閃發光。

我看向教室。潘叔淚光閃閃地小口抿著茶;老K抱著自己的課桌大聲叫喚著什么;同學們都哭哭笑笑，顯得非常神經質。他們都沉浸在回憶貓制造的虛幻回憶中。

我雙腿一軟，跪倒在了操場上。我想，就這樣一直待在回憶里也不錯。

就在我準備閉上雙眼好好享受時，我看到那只花貓正凝視著我。

“你后悔？”

此刻，我已經絲毫不驚奇為何貓能說話。

“嗯。”

“人，就是這樣一種失去后才后悔的動物。回憶很美吧？”

“嗯。”

“想和自己的親人活在過去嗎？”

良久的沉默……

“不，奶奶和我講，人只能活在未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記得一次考試，就因為犯了一個粗心的錯誤，我不能參加那年的奧數競賽。回到家，我大哭大鬧，狂風驟雨般向奶奶發泄。她卻語重心長地對我講了這句話。小學都沒上過的奶奶能悟出這樣的道理，全靠生活的沉淀。至于我為何會記住這句話，那就要歸功于奶奶給我的奶糖和由大蒲扇制造的“夏日微風”。我抬起淚汪汪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只花貓。

“你確定？我給你機會了，你不珍惜，你將永遠回不到過去。”花貓用極富誘惑力的語氣誘惑我。

“就算你不想回去，你看看你的同學們。不要說他們，連你們最尊敬的老師都懷念過去。看看他們那美妙的樣子，多陶醉多享受啊。”

大家跟著花貓的節拍跳舞，扭胯，一臉歡愉。

“回憶縱然美好，但回憶的美好之處就在于我們無法回到過去。一個人的回憶里倘若沒有犯過的錯誤，那便是一個無味的、毫無價值的回憶。確實，我很后悔之前做出的一些決定，那是裂縫。有了裂縫，光才照得進來，照耀我們繼續向前。”我不知道自己哪里來的文采，就這樣脫口而出。回到過去的情節，在動畫片里出現就夠了。要是真的放在現實里，我選擇和自己僅有的溫存活在未來。

我奮力撲向那只肥胖的花貓，搶奪它手上的薩克斯……

“喂，醒醒。潘叔叫你回答問題呢！”老K在一旁搖醒了我。

抬起頭，我發現自己還在熟悉的教室里熟悉的座位上。 看到一臉嚴肅的老K，還有那一桌嘩嘩流淌的口水，我確定，我又做了一個夢，還是一個金光閃閃的夢。可它那么真實，搶奪薩克斯成功后花貓的猙獰表情都歷歷在目，被花貓抓傷的右臉頰還在隱隱作痛。管他呢，眼下最大的問題是如何擺脫回答不出問題的窘境，我求助地看著老K……

在操場草坪底下，一只薩克斯開始隱隱作響。

“嘟嘟嘟……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