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斑羚

孫靜萱 　朱大鳳

校園被認為是象牙塔的代名詞，在很大程度上，它等同于一口深邃的、內部裝潢設施完善的水井，人們在里面遙望著一小片天空，看云卷云舒、晝夜交替，直到現實的社會規則隨著年齡的增長影響一顆顆理想主義的心。

新聞專業研究生畢業以后，我一直從事自媒體行業。作為一名自由撰稿人，我對校園有一種執著：它總是我故事素材的來源地，也是我最希望用我的故事去影響的地方。我的初中同學不幸在長期的校園暴力中患上了抑郁癥。我對此深感愧疚，悔恨當初自己勇氣的喪失和影響力的薄弱。我曾在多家雜志采訪中提及，希望運用互聯網的影響力，盡可能減少校園暴力所導致的悲劇的發生，也希望用一種更具人文情懷的方式，分析每一次新聞事件，讓人們看到更多的事實真相。

如果要我說出我從業八年來，采訪的數百個人中，印象最為深刻的，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小斑羚。

小斑羚，她的父母、同學都喜歡這樣稱呼她。在一次走訪名校的活動中，我和初中的孩子們談及一位令人敬佩的同學時，他們七嘴八舌地告訴了我許多關于她的故事，這讓我的內心為之一震。在獲得小斑羚父母的理解和許可后，我重返那個校園，了解了更多關于她的碎片信息，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共情、思考、還原這個故事。如果要對小斑羚這個活生生的形象做一個概括的話，我會說，她是一個溫柔的、存在于我們身邊的理想主義斗士。

是的，很遺憾我沒能親眼見到小斑羚本人，她在半年前因患骨癌去世。我曾經問過自己，最希望什么樣的角色在校園暴力事件中挺身而出呢？我想這個人應該在學生群體中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具有強大的影響力;他本身具有足夠強大的內心，足夠強烈的道德感與社會責任感;他不應當具有太多表現欲和英雄主義夢想，不會傷害受害者脆弱的倔強和自尊心。他們大多是理想主義者，因此充滿力量。

小斑羚原名叫班林，哥哥屬羊，所以她從小收獲了許多小羊毛絨玩具。哥哥說，她對它們愛不釋手。如果去詢問她的老師，他們會說：“她是一個令我們驕傲的學生，是同學們學習的榜樣。她會在課堂上回答同學們回答不出的問題，也會在課后為自己的朋友講解題目。她看起來比身邊的伙伴成熟很多。同學們會找她談心，老師們也會和她商量班級活動的事宜。她做文藝委員的時候，我們班的文藝活動總是開展得有條不紊。”每個人都用一種極其遺憾的語氣回憶小斑羚，誰也沒想到會和她永別。

她的父母說，她是一個近乎完美的寶貝兒，盡管有些叛逆。她愛吃用紅油炒的土豆絲，每次飯桌上有土豆絲，她的眼睛就會發亮。她是他們的驕傲，總是盡力滿足父母的一切要求——哪怕他們自己也承認有些要求嚴苛得要命。小斑羚十歲就開始住校了，所以很獨立，很少向父母撒嬌。我冒昧地提及小斑羚是否有缺點時，他們愣了片刻。媽媽說：“她比同齡人早熟，總愛偷著買些化妝品打扮自己，還背著我去打了耳洞……我之前對這些非常不滿，但是管不住她。她喜歡不一樣。”

同學們喜歡小斑羚——她讀過許多心理學方面的書籍，所以總是能很好地安撫身邊人的情緒——初中的學生在各種考試的壓力下像一個緊繃的掛件，一不小心繩繃斷了，串著的“珍珠”就七零八落撒一地。孩子們渴望被愛與關注。她會給身邊的女孩子一個安慰性的、溫暖的擁抱——“她是我在學校里的依賴”，她的一個室友說;她也會拍拍男孩子的肩膀，投去一個善解人意的微笑。如我所料，朋友們都說，她給人一種隱約的距離感。比起嘰嘰喳喳的吵鬧，她更喜歡安安靜靜地坐在人群中默默地傾聽、陪伴，但這并不影響他們喜歡她。她曾經的班長說，她像是來自靜謐高原的一頭小羚羊，總讓人想要拼盡全力地了解、靠近甚至模仿她。她也曾經因為發現了小斑羚和她在看一樣的“狗血”小說而竊喜。

因此，他們和她一樣，為了各種各樣的少年時代的夢想，心懷希冀地披荊前行。她一直戴著一副小小的耳環，在宿舍里藏著一支口紅，也和小時候一樣，悄悄地堅持著自己藝考的夢想。父母、老師都反對，她便悄悄地練習聲樂、舞蹈，享受著學校的舞臺。

正如我前面所說，從來沒有像小斑羚的故事那樣，讓我有如此強烈的分享的渴望。她身上的一些品質賦予了她強大的影響力，去幫助身邊的人。她曾經也將自己的手，真誠地伸向一個叫小蕓（化名）的女孩兒。在那天的活動中，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起小斑羚的過往時，小蕓就坐在下面看著我，仿佛有無數的話想要說。在聊到小斑羚曾經在一次被大家忽視的校園暴力事件中挺身而出時，我剛好經過小蕓的身邊，她輕輕地說：“她真的有保護我。”第二次去采訪，我有幸邀請到小蕓和我談談小斑羚的故事。

小蕓曾經是一個身材并不苗條的女孩兒。“我不到一米六的個子，卻穿不下一米七五的校服。當時試穿衣服時，全班都在看我。”小蕓自嘲道。在青春期的學生群體中，如果一個樣貌比較特殊的孩子并不具備其他令人仰慕的條件（如優異的成績、強大的組織能力等），很容易在一次次他人無意識的言行中受到傷害，從而變得脆弱而敏感，小蕓就是其中一位。“女孩兒容易因為自己的長相敏感和瘋狂，也會格外在意外界對于自己長相的評價。”小蕓感嘆道，“我常常對著鏡子端詳自己的五官，渴望找到一絲具有美感的地方，但是我找不到——當然，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因為我崩潰過了頭。我從小極少聽到別人對我外貌的夸贊，真到了朋友鼓勵我的時候，我反而更加自卑了，因為我覺得那是諷刺。”我格外理解小蕓的感受。

有些男孩兒總愛給小蕓起一些難聽的外號。“他們叫我‘母豬，我很絕望。他們甚至起了一整個動物園的外號，全是針對身邊女孩子的，雖然我現在已經原諒他們了。”悲哀的是，外貌歧視在學生群體中依舊是一個很普遍的現象，尤其是在當今互聯網文化的影響下。這些男孩兒說不上是壞孩子——他們很可能對自己的兄弟十分講義氣，對容貌姣好的異性彬彬有禮，尊重老師，在老師面前盡顯可愛。這種由于部分群體的“幼稚”心態而引起的“合乎社會情理”的校園暴力恰恰最容易被忽視，也最容易被人找到傷害和冷漠以待的借口。

她詢問我之前是否有過相似的例子，我點頭。事實上，不勝枚舉。據我觀察，更多的受害人，有的一輩子與自卑為伍，有的過分在乎自己的容貌，而忽略了自己真正的價值。小蕓感謝、珍惜小斑羚這么一個朋友，否則她將會像無數個獨自忍受校園暴力的孩子一樣，因害怕陽光灑在身上過于刺眼而緊閉窗簾。小蕓極其崇拜和欽佩小斑羚，為她的責任感，為她的體貼溫柔，也為她心中不滅的星火。

“我在和她玩到一起之后想過，如果是我，我是否可以察覺別的女孩兒正處在這樣的環境中。我很難說，但是她做到了。”小蕓為我描述了一個有關小斑羚和她的場景。小斑羚在一次演講活動中邀請她加入，那時她們剛認識不久。演講的主題選定為“性別平權”。小斑羚說，由于近些年來大部分的優質資源都被男性占據，所以女性的容貌相較于男性，成為一種在同性中更強的競爭力。她希望今天，女性與男性的生產力趨于相近，女孩子不必被捆綁在各種與容貌有關的枷鎖中。

“她讓我學會了強大，學會了溫和地對抗。她和我一起讀《簡·愛》，她始終相信只要靈魂一樣高尚，人與人都是平等的。這句話鼓舞了我好久。我站上講臺說出這些觀點的時候，覺得她真的在保護我。她還對我說，那些男孩兒的無禮確實令人討厭，但不值得憎恨，有些事情是我們無法改變的。”說到這里，我不禁懷疑小蕓是否僅僅在轉述小斑羚的思想，還是她無意識地將自己萌生的思想嫁接到了優秀的、一直與她分享觀點的朋友身上。若是前者，我敬佩小蕓的大氣平和;若是后者，至少小斑羚給予同伴極大的正面引導并且已經潛移默化地影響了他們，不是嗎？

“她帶著我去跑步，每天中飯和晚飯前跑完800米……直到有一天跑到一半，她說腿疼。我們不跑步了，她陪著我戒掉了飲料和甜食。我問過她，這算不算妥協。她說是的，有些規則我們可能永遠也無法改變，但退一步，世界上就會多出一個快樂的人。”她并非像我想象的那樣，正面地反抗一切，就像她，平時一直戴著她的小耳環，但也會在老師管得緊的時候摘下來一只。但是無論在我，還是在她親愛的同學們心中，她一直是勇敢而溫柔地挺身而出的模樣。

小蕓給我看了她和小斑羚的合照。小斑羚的笑容溫暖得恰到好處，遺憾赤裸裸地從我心中溢出。我一時無言，就像是一個文思泉涌的作家卻無法在筆記本上留下痕跡。

“不要溫柔地走進那個良夜，日暮之時應當燃燒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亡。”

關于小斑羚的離開，只有她的父母知道具體過程，但我不忍去問，只從她同學口中得知一二。她在半年前的某一天請假回家去檢查身體，便再也沒有回來，其間有零星幾次與朋友通信，后來便是永別。我只能惋惜地說，對于一只斑羚，它也許沒有遺憾地回到了它的草原。

她鼓舞了許多受傷的孩子，點燃了無數人心中理想的星火;她保護了許許多多個孩子的少年情懷。可以說，她用她的影響力構建了一個烏托邦。他們會一直記著她，讓小斑羚的碎片存在于每一個人心中，成為大家生命里的一片溫柔鄉。

小斑羚——她是一個溫柔的理想主義者，是一個強大的秩序構建者。她用她的生命點燃理想情懷的明燈。

2020年8月19日于杭州

附：

這篇文章能被這么多人看到，我十分激動。感謝小斑羚父母的回信，也感謝學校的反饋，更感謝同學們為我提供了無數的素材，讓我一步步走近一個溫暖而強大的女孩兒。我希望小斑羚的故事能夠鼓舞更多處于低谷的孩子，幫助他們點亮自己心中的燈。也希望有小斑羚這樣的孩子出現在需要幫助的人的生命里，用他們的影響力吹起漣漪。

關于小斑羚，我有太多想說的了，除了表達欽佩和懷念，還有感慨：一個少年，一個理想主義者總會離開自己的象牙塔，走向社會。他可能會在理想主義情懷面前摔跟頭，從而一步步褪去少年氣。但我還是禁不住渴望，一個充滿道德感的、強大的理想主義者構建的社會是什么樣子的呢？恐怕這樣的烏托邦只能存在于學生時代了。

畢竟，在“黑暗的理性”到來之前，孩子們用以丈量世界的是視覺、聽覺和嗅覺。希望更多具有強大影響力的孩子能夠知世故而不世故。

2020年10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