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在其小說《使女的故事》中對女性的壓迫與反抗這一主題進行了深刻的探討,但她并沒有將自己的政治理念強加于讀者,而是通過不同的敘事策略去激發讀者對小說人物形象和主題內涵進行思索和追問。本文通過運用認知語法識解理論分析小說文本的語法特征,發現小說的雙重敘事在語法層面的依據及其產生的閱讀體驗:順序掃描和高詳細度的語法特征突顯主人公的心理視角,強化主人公的自我意識和個體性,讓讀者對女性的反抗產生樂觀的希望;總體掃描和低詳細度的語法特征則創造了一種意識形態視角,在這一視角下,奧芙弗雷德的個體獨特性和主動性被削弱,成為被凝視的客體,加深了小說的反烏托邦悲劇色彩。
關鍵詞:認知語法;識解理論;敘事研究;《使女的故事》
作者簡介:嚴天欣,倫敦大學學院應用語言學系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話語分析、社會語言學和文體學。
Title: A Cognitive Construal Approach to the Narration in The Handmaids Tale
Abstract: The oppression and resistance of women is a major theme embedded in The Handmaids Tale. Instead of lecturing on her readers, Margaret Atwood encourages readers to have their own interpretation of the character and the theme of the novel by deploying different narrative strategies. This study delineates the grammatical evidence of the dual narrative in The Handmaids Tale by analyzing the grammar of the fiction through the lens of cognitive construal. It is found that the construal of sequential scanning and high specificity highlight the distinctive mental self of Offred which facilitates an optimistic expectation of womens resistance. On the other hand, the construal of summary scanning and low specificity form an ideological point of view from which the individuality and agency of Offred are undermined; this narrative foreshadows a dystopian pessimism in the interpretation of the theme.
Key words: cognitive grammar; construal; narrative analysis; The Handmaids Tale
Author: Yan Tianxin is postgraduate student in Applied Linguistics at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London WC1H 0AL, UK). Her research interest centres on discourse analysis, sociolinguistics and stylistics. E-mail:tianxin.yan.19@ucl.ac.uk
《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 1986)是加拿大著名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 (Margaret Atwood, 1939-) 的代表作,小說一經發表立刻引起文壇轟動,并獲得加拿大總督獎、英國布克獎等多項榮譽。故事背景設立在 21世紀初的美國,面對環境惡化、社會混亂、人口出生率急劇下降的人類生存危機, 奉行《圣經》的原教旨主義者發動政變, 建立了宗教極權國家基列共和國 (Gilead)。基列強迫尚能生育的女性成為生育機器,作為“使女”代替無法生育的主教夫人為上流階層繁衍子嗣,主人公奧芙弗雷德(Offred)就是其中的一員。小說對反烏托邦極權社會的細致刻畫體現了作者對女性生存困境的深切關懷以及對權力與壓迫的深刻剖析,被稱作女性主義的《1984》。女性的生存困境以及面對壓迫時的反抗策略始終是小說一以貫之的主線,然而作為一部典型的后現代主義作品,小說的開放性結局和獨特的敘事風格讓評論界對“壓迫與反抗”這一主題給出了大相徑庭的闡釋。有學者持樂觀態度,將奧芙弗雷德視為反叛者,認為她的出逃、穿插的倒敘和回憶、甚至小說的第一人稱敘事本身都體現了女性的積極抗爭(Deer 1994;張建穎 2005;Howell 2019)。還有學者主張小說沿襲了反烏托邦的悲劇傳統,將主人公看作被動無力的受害者,認為小說傳達出壓迫的永恒性與女性命運悲劇的必然性(Dopp 1992;Gibson 2017)。以往研究大多采用傳統文體學和敘事學方法,將小說的敘事視角和文本意義當作客觀存在進行分析,然而要想探究小說主題的豐富內涵以及讀者的多樣化解讀,有必要從認知角度出發,關注讀者作為語言信息的接受者從文本中提取意義的主觀理解過程。
認知語法強調語法結構預設語義觀,認為對于同一事實,語言表達形式不同,讀者產生的語義理解就會有差異。這種“以不同方式感知和描繪同樣情境的能力”即認知識解(Langacker 55)。認知識解理論(cognitive construal)主張文本的語義內容可以通過詳細度、視角、突顯、動態等語法維度得到不同的呈現,通過分析這些維度,研究者可以“對語言系統的心理呈現做出盡可能完整的描述”(Langacker 55),從而為讀者在文學閱讀中產生的情感體驗找到客觀依據(牛保義 2016)。這一視角與后現代主義否認客觀絕對真理的立場不謀而合,正如尼科爾(Nicol)指出,后現代主義文學的顯著特征之一就是“有意地讓讀者關注自己對文本的理解過程”(Nicol 52)。因此,從認知識解的角度來審視后現代主義小說敘事可以成為一個恰當的切入點。本研究將基于“識解”(contrual)這一認知語法框架,從動態(dynamicity)和詳略度(specificity)兩個維度入手具體分析文本的語法特征,探究不同的語法結構如何影響讀者對小說敘事視角的把握,并進一步挖掘敘事視角與主題內涵解讀之間的關系。
一、流動與靜止:小說敘事視角的動態識解
動態識解指讀者在閱讀中的認知加工順序,是識解理論中的一個重要維度。認知語法認為,讀者在將文本概念化時如何對場景進行認知加工,是影響語言表達語義值的重要因素。蘭蓋克(Langacker)將這種認知加工分為順序掃描(sequential scanning)和總體掃描(summary scanning)兩種方式。順序掃描是指隨著時間的流動從微觀上對事件過程的概念化識解,每一部分信息都會隨著下一個信息的被識解而逐漸淡出讀者的注意力,好比看一部電影。總體掃描是指從宏觀上對一個事件的所有狀態進行宏觀的概念化識解,是不受時間影響的過程(atemporal process),產生的畫面是靜止的,好比欣賞一幅畫。認知掃描是讀者理解小說世界的主要方式之一,對讀者在閱讀過程中產生的心理圖景有著重要影響,本段將具體分析順序掃描和總體掃描在小說文本中的體現,并探討不同掃描方式帶來的不同體驗以及相應產生的敘述視角。
《使女的故事》敘事整體以第一人稱展開,小說中的世界在奧芙弗雷德對當下經歷事件的訴說中得以呈現。主人公的觀察和體驗常以絕對再現式的敘述展開,給讀者帶來典型的順序掃描的體驗。以小說第二章中主人公對室內環境作出的兩段敘述為例:
例(1):A chair, a table, a lamp. Above, on the white ceiling, a relief ornament in the shape of a wreath, and in the centre of it a blank space, plastered over, like the place in a face where the eye has been taken out. There must have been a chandelier, once. Theyve removed anything you could tie a rope to. (7)
例(2):A window, two white curtains. Under the window, a window seat with a little cushion. When the window is partly open – it only opens partly – the air can come in and make the curtains move. (7)
此處奧芙弗雷德對大主教家室內環境的敘述呈現出典型的順序掃描特征,如例(1)中在描述 “a chair, a table, a lamp”三個室內家具時,敘述者沒有強調物品的相對關系(如there is a lamp on the table beside the chair), 而是省略了系動詞,通過一連串的逗號將句子拆分成名詞詞組,從下至上逐一展示物品的存在。例(2)中對窗戶和窗簾的描寫也呈現出相同的特點,這樣的句法特征通過限制每句話包含的信息量,突出了敘述者視線轉移的時間過程,營造出一種絕對再現式的順序掃描。順序掃描的識解與人們在生活中的實時觀察有著類似認知機制,二者都是動態的,時間性的(temporal)(Langacker 63),會讓人產生更加真實可感的心理圖景。小說環境描寫中的片段式敘述則恰好突出了敘述者觀察的時間流動性,讀者仿佛透過她的眼睛對世界進行觀察,心理電影般的觸感產生了對敘述者處境的強烈代入感。除了對景物的觀察,主人公的心理活動敘述也體現了絕對再現式的順序掃描。小說文本中小句與小句之間常缺少連詞銜接,事物相對關系和邏輯關聯被弱化,導致讀者的注意力常常需要在眼前的情景和敘述者漫無邊際的自由聯想之間來回跳躍,從而對主人公的心理活動產生順序掃描的識解。例(1)中敘述者注意到天花板吊燈被拆除后留下的痕跡,隨之突兀地道出自己直覺般的猜想:房間里不能有系繩子的地方;例(2)中采用了同樣的敘事策略,作者先對窗戶進行描述,然后使用破折號打斷了場景描寫的連貫性,強調窗戶只能半開著(“it only opens partly”),與前文呼應,暗示基列國為防止使女自殺而采取的一系列措施。文本的不連貫性和碎片性突出了奧芙弗雷德的思維過程的時間性,即她如何由所見產生所思。阿特伍德的文字有強烈的后現代風格,小說中常常出現不連貫的碎片性敘述,如主人公觀察到墻上的畫是 “…framed but with no glass: a print of flowers, blue irises, watercolour. Flowers are still allowed”(7),形容使女們觀察世界的方式是“A little at a time, a quick move of the head, up and down, to the side and back. We have learned to see the world in gasps”(30)。高度碎片化的表達引導讀者對文本產生順序掃描的識解,讓其感受到奧芙弗雷德生動的心理視角。讀者可以清晰地看到她如何利用自己有限的視角一點一滴地拼湊畫面,從而直觀地感受到她小心翼翼的目光和紛繁復雜的思緒,感受到奧芙弗雷德作為“人”的鮮活生命力與強烈的自我意識。
另一方面,《使女的故事》敘事中也存在大量的總體掃描特征。與順序掃描相反,識解理論認為總體掃描識解是非時間性的,主要突顯事物的某一靜止狀態,其典型特征為動詞的分詞化和名詞化(Langacker 120-122)。在小說中,敘述者在對周圍環境進行敘述時常使用大量的分詞化和名詞化表達,如小說第二章中對臥室地毯的描述:“Theres a rug on the floor, oval, of braided rags. This is the kind of touch they like: folk art, archaic, made by women, in their spare time, from things that have no further use. A return to traditional values”(7)。奧芙弗雷德形容地毯是 “braided”、 “made by women”,并將手工編織地毯稱為 “a return to the traditional value”。盡管這些表達如實展現了事物的特征,但并非即時地描述事物當下的狀態以及變化,因為奧芙弗雷德并沒有親眼看見女人們編織地毯的過程。分詞和名詞化的表述將視角拉遠,營造出總體掃描的效果,在讀者腦海中形成一個抽象的靜止畫面。當讀到 “a return to the traditional value”時,讀者腦中會產生一個靜止的圖示化意象:女人們安靜順從地做著針線活,社會不再動蕩,生活回歸傳統。總體掃描通過將眼前的情景抽象化,讓讀者從奧芙雷德的有限個人視角轉移到不受時空約束的全知視角,此時的敘述視角不再來自于具有獨立意識的奧芙弗雷德,而更像是基列的意識形態人格化后在遠處凝視而產生的的視角。這種具有總體掃描特征的意識形態視角在小說敘事中屢見不鮮,如小說第十二章中主人公與奧芙格倫一同外出采購時,對街上并排行走的使女的描述:“…picturesque, like Dutch milkmaids on a wallpaper frieze, like a shelf full of period-costume ceramic salt and pepper shakers, like a flotilla of swans or anything that repeats itself with at least minimum grace and without variation”(212)。她將使女們邁著小碎步低頭行走的樣子形容成頭戴遮臉圓帽的荷蘭擠奶女工和天鵝,“千篇一律但不失優雅”(“repeats itself with at least minimum grace”)。敘述者明確地將場景比喻成一幅靜態畫(“wallpaper”),引發的總體掃描制造了一種具有諷刺意味的疏離效果,讓陰森壓抑的極權世界在柔光濾鏡中變得寧靜唯美。總體掃描通過對主人公生活遠距離旁觀隱去了她的獨特聲音,創造出與其心理視角大相徑庭的意識形態視角,這一視角下使女們的沉默不是因畏懼刑罰而噤若寒蟬,而是發自內心的順從,是基列主張的傳統美德的回歸,因此美好得像一幅畫。盡管小說始終堅持第一人稱敘述,但此時讀者能明確感到奧芙弗雷德主觀能動性的缺失,她從觀看的主體變成了被凝視的對象。一方面,讀者帶入這一視角后能更真切地體會到密不透風的監視,另一方面,意識形態視角隱去了奧芙弗雷德豐富的內心活動和獨特的個性,讓她在讀者眼中更多地呈現出一個臉譜化的使女形象。
本節從動態識解角度分析了小說文本的句法結構,發現小說中順序掃描和總體掃描的句法特征均有明顯體現,且在敘述中交替出現,兩種動態識解方式產生了具有不同時間敘事特征的雙重視角,讓讀者的代入角度常常發生變化,所得到的感受也各異。順序掃描的識解通過突出時間的流動性強化了主人公的心理視角及其的主體存在感,總體掃描則讓讀者站在意識形態視角解讀文本,這一視角下的主人公的主體聲音的缺席讓她呈現出基列當權者眼中使女應有的溫和與順從。
二、具體與抽象:小說敘事視角的詳細度識解
詳細度是有關作者/讀者在何種精確或細致程度上描寫/感知某個情景的識解維度。認知語法識解理論認為,作者可以通過使用不同的詞匯來改變識解的詳細度,從而影響讀者在識解某一情境時所處理的信息量。詳細度可以通過詞匯的抽象程度體現,例如描述一條蛇時, 可以選用如下處于不同抽象化等級的詞匯:animal>reptile>snake>rattlesnake。抽象程度越低,詳細度越高,讀者從單位文本中獲取的信息量也就越大。
阿特伍德的文字精確而簡練,小說中鮮有華麗繁復的詞藻,如例(1)、例(2)中敘述者對景物的觀察都通過最簡單常用的低詳細度詞匯呈現(e.g. “a window”, “a table”, “the floor” )。低詳細度描寫會在讀者腦海中產生抽象的圖示化意象(schematic)(Langacker 55),如例(2)中敘述者并未對房間里的窗戶進行詳細地觀察刻畫,讀者無法通過敘述者的概括性描寫得知窗戶的具體形狀、顏色或風格,只能依據印象和經驗構想出最符合大眾常識的窗戶形象,從而加深識解的抽象程度。低詳細度的抽象識解產生場景虛化的效果,讓小說世界在讀者眼中只呈現出模糊的輪廓,缺乏具體的細節。單調簡單的詞匯在文中反復出現,比如被頻繁提到的“紅色”。敘述者反復提起身邊的紅色事物,使女的紅色衣袍、花園里的郁金香、醫院的地毯和窗簾等,但對這些事物的其他特征卻著墨不多,讀者除了能對物品的顏色產生模糊的印象外,無法了解更多信息。以 “red”為關鍵詞在文中進行檢索,發現在這一單詞在小說中共出現112次,其中有98次是作為修飾名詞的唯一定語出現。可以看出,紅色在小說中是一個具有高度概括性的特征,如敘述者曾多次將使女們直接稱為 ?“red handmaids” 、“red women”或 “red pairs”,尸體頭套上的血是 “red smile”,使女們接受洗腦的感化中心也被稱作 “the Red Center”。結合小說中顏色的象征和隱喻,對顏色的低詳細度概括形成了一種特殊敘事視角。小說中基列用色彩將人分為三六九等,藍色代表主教夫人,棕色代表管教嬤嬤,而象征生育的紅色則是使女的顏色。通過這種方式,基列不僅將權力時刻體現在視覺層面,還實現了對女性的去人格化,女性不是獨立的個體,而是某一類工具。在這一情景下,對顏色粗略的概括遵循了基列按顏色分類的規訓,抹殺了人的個體獨特性。換言之,低詳細度描寫創造了一種高度抽象的認知識解,這一識解無視一切不服務于基列統治的細節與寓意,鮮花不具有任何美好寓意,尸體上的血跡也不代表血腥暴力,花朵的紅和血跡的紅都只是紅色而已。這種識解方式與總體掃描類似,都引導讀者從一個居高臨下的意識形態視角解讀文本,這一視角對畫面的抽象概括未能表現出奧芙弗雷德主體認知所應具備的復雜性,隱去了她清醒的反抗意識,讓她在讀者眼中呈現出傀儡一般的精神恍惚。
比起低詳細度的景物刻畫,《使女的故事》中敘述者對人物的觀察,尤其是對男性人物的描寫顯得過分精確細致,體現了高詳細度識解的語法特征。蘭蓋克認為,表述的新穎度(novel expression)會影響認知詳細度,在一個特定的話語群體中,非常規的表述會讓讀者產生更詳細度更高的認知識解(Langacker 21),如“他笑得打滾”和“他笑得跺腳”兩個表述,后者會讓人產生詳細度更高的識解,因為“笑得打滾”是漢語中常見的短語,讀到此句時讀者會在腦海中熟練地形成一個抽象格式塔(gestalt)后迅速將其略過,而“笑得跺腳”卻不常見,會讓讀者在腦海中構想出一個人邊笑邊跺腳的具體形象,因此識解的詳細度更高。阿特伍德文風詭譎,筆觸敏銳犀利,這一點在小說中的人物描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如作品對站崗士兵的外貌描寫:“In returning my pass, the one with the peach-colored mustache bends his head to try to get a look at my face. I raise my head a little, to help him, and he sees my eyes and I see his, and he blushes. His face is long and mournful, like a sheep's, but with the large full eyes of a dog, spaniel not terrier. His skin is pale and looks unwholesomely tender, like the skin under a scab”(21)。奧芙弗雷德故意與年輕士兵對視,對其外貌做出了細致入微的觀察,說他有桃子一般的胡須、羊一樣的臉、像狗的眼睛,膚色像血痂下的肉。這些具體而怪異的比喻讓讀者產生高詳細度識解,并清晰地捕捉到她的獨特的心理視角,讓她在白色頭巾下的眼神顯得靈動甚至有些狡黠。奧芙弗雷德還在授精儀式上凝神注視大主教,“每一個細微動作都不放過”(88),并用各種離奇古怪的比喻對他的身體特征進行聯想:像中西部地區的銀行行長(86)、像博物館的警衛(86)、像堅硬的靴子里包裹著一雙嬌嫩的腳(88)……怪誕的、非常規的表達讓讀者對畫面產生高詳細度的認知識解,生動形象地再現了一個具有強烈個人風格的心理視角,同時構建出與基列意識形態針鋒相對的“女性凝視”。為了將使女們徹底改造成生育機器,基列要求使女外出時必須帶上白色的雙翼頭巾以限制她們的視野,同時防止她們被偷窺,從而使其保持如修女般的清心寡欲,然而對小說屢次出現的對男性外貌的高詳細度的識解讓讀者發現,奧芙弗雷德不僅常常暗中偷看,還毫無敬畏之心地對男性身體進行打量點評,并深刻體會到這種有意犯規背后對基列的挑戰與蔑視。這一識解方式與順序掃描具有相同的效果,二者都通過強化主人公的心理視角向讀者宣告她的在場,側面展現出主人公的反抗精神。
詳細度識解分析揭示了小說在描寫環境和人物時使用的不同寫作手法。環境描寫往往通過低詳細度的詞匯展現,而人物刻畫卻常使用高詳細度的新穎表達。抽象與具體兩種不同的詳細度識解交替出現,引導讀者分別從意識形態視角與個人心理視角去解讀文本。這與動態識解中的總體掃描與順序掃描異曲同工,都通過讓讀者帶入不同的視角,展現奧芙弗雷德形象的復雜性和矛盾性,使讀者對小說人物形象產生立體的解讀。
三、識解理論觀照下的小說雙重敘事
通過識解理論中的動態和詳細度識解分析,研究發現小說文本中不連貫的語法結構建構了雙重敘事視角,即心理視角和意識形態視角;不同的視角讓讀者對奧芙弗雷德的人物形象產生截然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理解,為女性的壓迫與反抗這一主題提供了豐富的解讀。
順序掃描的動態識解和高詳細度的語法特征構建了心理視角,這一流動且具體的視角通過突出奧芙弗雷德的在場,為讀者展現了一個有著強烈自我意識的反叛者形象。順序掃描中碎片式的景物描寫和高詳細度文本描繪的人物內心獨白真實地再現了敘述者的即時體驗,體現了敘述者強烈的自我意識,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感受到奧芙弗雷德的作為人的獨特性和主體性。小說中的極權國家基列為了維護極權統治,對語言使用有著嚴格的控制。使女們不能自由交談,只能進行簡單的程式性問答,如使女們見面時需要說“祈神保佑生養”,另一方則必須回答“愿主開恩賜予”(60)。話語層面的規范化管理(normalization)讓說話者成為話語的俘虜,剝離使女作為人的主體性,最終將其洗腦成為自發的基列擁護者。在獨立思考被禁止的環境下,奧芙弗雷德活躍的思維和聯想可以被視作對基列壓制性話語的暗中顛覆。通過創造順序掃描和高詳細度的識解,作者構建出與宗教父權針鋒相對的“女性凝視”,讓讀者感受到她強烈的自我意識及其蘊含的希望與力量:只要奧芙弗雷德還能思考,還能透過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統治者就無法支配她的意志。這一視角讓讀者得以在陰森壓抑的氛圍中喘一口氣,同時對奧芙弗雷德以及全體女性在父權制下的命運產生樂觀的期待:即便是像奧芙弗雷德這樣缺乏英雄主義色彩的普通女性,也會努力追求自由,通過自己的力量在令人窒息的壓迫中打開一扇窗。評論界對小說主人公的反抗精神多有論著,許多研究分析了小說中的女性主義敘事和女性話語,主張主人公的聲音是對自身權威的樹立(Deer 1994;張建穎 2005),本文的認知識解分析則從讀者的主觀認知角度,在小說的字里行間為主人公的反抗精神找到了證明。
另一方面,總體掃描和低詳細度的語法特征所構建的意識形態視角將主人公從凝視的主體變成客體,在這一靜止且抽象的視角下,奧芙弗雷德強烈的自我意識和清醒堅定的反叛精神被抹去,展現在讀者眼前的是一個放棄掙扎、無法逃脫被迫害命運的受害者形象。總體掃描和低詳細度的文本均產生疏離效果,讓讀者模擬基列的意識形態對奧芙弗雷德發起凝視。這一敘事冷漠而克制,只呈現被基列意識形態認可的部分,仿佛一切不符合基列教義的敘事都不必出現,也不應該出現。結合小說一以貫之的第一人稱敘述,這種冷漠而疏離的意識形態視角仿佛在向讀者暗示,奧芙弗雷德已經喪失了自我意識與反抗精神,在基列的規訓下成了徹頭徹尾的傀儡,這讓讀者不得不對女性的抗爭產生悲觀的想象。許多學者將小說末尾的歷史筆記看作一場反轉,認為歷史學家對錄音帶的質疑與輕蔑是對女性話語的否定,象征著女性反抗的失敗,而對文本的認知識解分析則清晰地表明,這種悲劇性早在小說敘事隱現的意識形態視角中埋下了伏筆。
如果說心理視角邀請讀者用樂觀的態度看待女性面對壓迫的反抗策略,穿插其中的意識形態視角則引發讀者對女性困境的嚴肅思考以及對未來的悲觀想象。對文本多維度識解分析清晰地展現了小說的雙重敘事,發現小說敘述視角的矛盾性和不確定性貫穿始終,使得每個部分的讀者代入角度都不相同,所得到的感受也各異。正如拉施克(Raschke)指出,奧芙弗雷德這個名字不僅可以解讀成 “Of Fred”(屬于Fred主教),也暗含“Off Red” (逃離紅色)之意(Raschke 258),讀者需要不斷地在具有主人公強烈個人風格的心理視角和代表基列主體的意識形態視角之間不斷切換,并在兩者間做出比較權衡,選擇性地對小說進行樂觀或悲觀的解讀。雙重敘事讓小說主題的豐富內涵得以立體呈現,阿特伍德沒有用簡單的二元對立解釋“壓迫與反抗”這一母題,而是以文本為中介,在小說文本中留下絲絲線索,邀請讀者對教權、極權以及性別不平等的現實問題形成思考與追問,以喚起世人的憂患意識。
本研究運用識解理論對《使女的故事》小說語法特征及其建構的雙重敘事進行了分析,為小說人物和主題的多樣化解讀找到了語法層面的依據:順序掃描和高詳細度的語法特征突顯了主人公的心理視角,強化了主人公的自我意識和個體性,讓讀者對女性的反抗產生樂觀的希望;總體掃描和低詳細度的語法特征則創造了一種意識形態視角,這一視角下奧芙弗雷德的個體獨特性和主動性被削弱,成為被凝視的客體,加深了小說的反烏托邦悲劇色彩。本文證實了認知識解理論對后現代小說敘事的強大解釋力,識解理論對語言心理呈現的描述不僅展現了句法特征與讀者認知之間的關系,還科學系統地闡釋了不同的認知方式如何影響讀者對小說敘事視角以及主題內涵的認同,為后現代主義文學的不確定性及其豐富內涵提供了客觀全面的語言學支撐,是對傳統文學文本批評方法的有益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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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