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濟學,郭軍平,黃福海
(中糧集團有限公司,北京 100020)
2020-12-10,國家統計局發布公告,2020年度我國糧食總產量6.7億t,同比增長0.9%,其中玉米產量2.6億t,同比略減10萬t,保持歷史性高位。在全國糧食再獲豐收、玉米產量基本持平的背景下,國內玉米價格在新糧上市之際出現快速上漲,創歷史新高,進而帶動小麥飼用量快速擴大、價格上漲,這一現象需要引起足夠重視,對玉米供求形勢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進行審視。
近10年我國玉米當年產需結余情況見表1。

表1 近10年我國玉米當年產需結余情況
數據顯示,過去10年間,我國玉米供求形勢已從產大于需轉變為產不足需,其中2010/2011(當年10月至下年9月,下同)至2015/2016年度的6年間,產大于需的結余量合計1.6億t,特別是2015/2016年度達到5 000萬t峰值;從2017/2018年度開始,玉米產需情況持續偏緊,當年新增供給(產量+進口)已不能滿足玉米消費需求,年度缺口分別達到1 535、3 826、2 756萬t,合計達到8 117萬t。總體判斷,我國玉米已從階段性過剩轉向產不足需。
換一個角度,也能得出玉米已產不足需的結論。2016年國家取消玉米臨儲收購政策,并于當年實施玉米去庫存,臨儲玉米投放力度明顯加大。公開數據顯示,2016—2020五年間,國家累計銷售臨儲玉米2.58億t,加上累計進口玉米2 118萬t,除產量外的新增供給合計2.8億t,年均5 600萬t,剔除商業庫存及其他因素變動影響,有理由相信當前我國玉米年度的產需缺口已在4 000萬t以上。

表2 國家臨儲玉米拍賣成交情況
從需求端看,我國玉米消費增長迅猛,消費量從2010/2011年度的1.92億t增長至2019/2020年度的2.96億t,增長54%,年均增長5.1%;同期,國內玉米產量從1.91億t增長至2.61億t,增長37%,年均增長4.2%。產量增速慢于消費增速,導致玉米供求形勢出現逆轉。
1.2.1玉米消費及結構情況
隨著我國居民收入不斷增長、城鎮化進程加速、消費結構不斷升級,畜禽養殖產業和食品加工產業快速發展,進而帶動玉米飼用消費和工業消費保持較快增長,其中飼用消費占比最大、增速最快。
從飼用消費看,過去10年飼用消費量從1.21億t增長至1.96億t,年均增速5.5%;占玉米總消費量比例從63%提升至66%。從工業消費看,過去10年工業消費量從5 350萬t增長至8 000萬t,年均增速4.6%;占比從28%略降至27%,消費比例基本平穩,其中燃料乙醇的玉米耗用量從535萬t左右提升至815萬t[1],約占整體工業消費量的10%。從食用消費看,過去10年食用消費量從1 540萬t增長至1 870萬t,年均增速2.2%;占比從8%降至6.3%。從玉米消費結構變化看,飼用消費和工業消費是玉米消費的主要途徑,合計占比93%,對飼用消費和工業消費進行預判,是把握玉米供求形勢的關鍵著力點。
1.2.3玉米產量情況
從播種面積看,國家2008年實施玉米臨儲收購政策,刺激國內玉米播種面積逐年提升,2015/2016年度一度達到4 500萬hm2歷史峰值,其中“鐮刀彎”地區[2]大幅增長,但該地區為典型的旱作農業區和畜牧業發展區,水資源匱乏,積溫不足,生態環境比較脆弱,玉米連續擴種帶來水土流失、土壤沙化等問題不斷加重,已難以持續。2016年國家取消玉米臨儲收購,在東北三省和內蒙古按照“市場定價、價補分離”原則,試點推進“市場化收購+補貼”新機制,玉米價格由市場形成,供求關系靠市場調節,生產者隨行就市出售玉米,鼓勵各類市場主體自主入市收購。在這一政策的影響下,我國玉米播種面積從2015年最高峰不斷調減至當前4 128萬hm2,下降8.2%,特別是“鐮刀彎”地區大量退出。
從單產情況看,總體保持平穩略升,單產從5.45 t/hm2增長到當前的6.32 t/hm2,增幅16%,特別是近五年出現明顯提升,一定程度上彌補了種植面積的下降,穩定了國內供應,見圖1和圖2(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整理)。推動單產提升的主要因素是良種使用、高標準農田建設、灌溉利用系數提升、規模化程度提高等,但另一方面我國農田化肥過度使用對生態環境、地力等的影響也不容忽視。據統計,我國化肥消耗量占全球的三分之一,但耕地面積只占7%,長此以往不可持續。

圖1 近10年我國玉米種植面積及單產情況變化

圖2 近10年我國玉米產量變化
綜合播種面積和單產,我國玉米產量在2015/2016年度達到2.65億t的歷史性高位后,后期有所下降,但基本保持在2.6億t左右的水平。
未來10年,我國人口仍將保持剛性增長,預計到2030年左右達到14.42億人的高峰后逐步回落;城鎮化率進程繼續加快,預計將從當前的61%提升至2030年的70%左右[3];人均GDP有望從當前的10 000美元/人提升至15 000美元/人左右(按照年均4.5%的增速推算)。這些因素將推動畜禽養殖產業、食品工業等進一步發展,進而帶動玉米消費需求繼續保持較快增速。同時,國內受資源稟賦制約、農業種植結構調整、生態環境修復等影響,預計玉米產量將保持適度增長,增速繼續慢于消費,玉米產不足需恐成常態。
2.2.1飼用消費預測
豬禽牛羊等肉類產量增長將是玉米飼用消費增長的核心驅動。我國農業農村部、美國農業部(USDA)、聯合國糧農組織和經合組織(FAO-OECD)等權威機構均對我國肉類產需進行了預測,未來10年產量增長率在1.1%~2.6%。

表3 不同權威機構預測的未來10年我國豬禽牛羊產量 萬t
總體看,未來10年我國肉類產量保持2%左右增速比較合理。同時,養殖規模化、飼喂技術進步等將促進料肉比提升,降低單位糧食消耗,預計飼用谷物(主要包括玉米、小麥、稻谷、高粱、大麥、次粉、麩皮、米糠等谷物和谷物副產品)消耗量保持1.5%左右的增速,假設玉米原料占比保持70%(過去5年平均數)比例不變,玉米飼用消費也將保持年均1.5%的增速。預計到2029/2030年度我國玉米飼用消費量將達2.27億t左右,比當前的1.96億t增加3 100萬t,增幅16%。
2.2.2工業消費預測
從燃料乙醇看,2020年12月國家頒布《新時代的中國能源發展》白皮書,明確提出要堅持“不與人爭糧、不與糧爭地”的原則,嚴格控制燃料乙醇加工產能擴張。預計當前燃料乙醇產能將維持基本平穩,考慮到非糧原料使用量將有所增加,預計未來10年我國燃料乙醇的玉米消費量將保持750萬t左右水平,比當前的815萬t下降8%。從淀粉類、淀粉糖、食用酒精、氨基酸、食品添加劑等其他玉米加工品看,這些產品消費量將隨著我國經濟發展而保持適度增長,預計2029/2030年度這些領域的玉米消費量將達8 000萬t,比當前增長10%。二者合計,我國玉米工業消費量將達到8 750萬t,比當前8 000萬t提升9.4%。
2.2.3食用和種用消費預測
假設維持當前1 870萬t和123萬t水平不變。
2.2.4玉米總消費預測
綜合上述需求因素,預計到2029/2030年度,我國玉米總消費量將達3.35億t左右。
2020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將“解決好種子和耕地問題”列為2021年八項重點任務之一。預計未來我國玉米單產將保持一定增長;玉米播種面積將主要依據種植比較收益進行調節,即使增長也是幅度有限。
2.3.1玉米播種面積預測
2015/2016年度我國歷史上最高的4 500萬hm2玉米種植面積中,傳統產區約3 500萬hm2,“鐮刀彎”地區約1 000萬hm2。隨著政策轉向,玉米種植面積不斷調減至4 218萬hm2,其中傳統產區約3 460萬hm2,“鐮刀彎”地區約670萬hm2。從傳統產區看,參照歷史最高情況,播種面積有望隨著玉米種植收益轉好而有所擴大,但難有實質性增長,預計將保持3 500萬hm2左右水平。從“鐮刀彎”情況看,即使種植效果比較良好,種植面積也很難達到歷史最高程度,預計將保持700~800萬hm2。總體看,我國玉米播種面積保持在4 200~4 300萬hm2比較合理。
2.3.2玉米單產預測
過去10年,我國玉米平均單產保持年均1.35%的增速,考慮到我國正在大力推進化肥農藥減量化使用等生態保護措施,除非育種技術出現重大突破,玉米單產增長不宜過度樂觀。預計我國玉米單產將保持1%左右增速,到2029/2030年度達到7 t/hm2的水平,比當前6.32 t/hm2增長11%。
2.3.3玉米產量預測
綜合播種面積和單產,預計我國玉米產量可維持在2.9~3.0億t的水平。
綜合產量和需求預測,我國玉米產需將保持3 500~4 500萬t的常態化缺口。
玉米為我國產量最大、用途最廣、影響最深遠的重要農產品,涉及飼料養殖、食品加工、農產品深加工等多個產業,與稻谷、小麥等谷物存在廣泛的替代關系和價格傳導機制。維護玉米供應和價格穩定,對堅持“谷物基本自給、口糧絕對安全”的國家糧食安全底線、穩定糧食市場意義重大,必須引起高度重視,未雨綢繆采取措施。
短期看,我國飼料糧供應暫不會出現大的問題,玉米產需的缺口可由小麥、超期稻谷、進口高粱和大麥等彌補,國家也擁有比較充足的調控資源。長期看,玉米長期產不足需的影響將逐漸向小麥、稻谷等口糧品種擴展,影響口糧供求形勢。2020年國內玉米價格漲幅超過40%,玉米小麥比價出現重要變化,帶動小麥飼用量增加,進而推高小麥價格,市場普遍預計2020/2021年度的小麥飼用量將達2 500~3 000萬t,占小麥總消費量20%以上,遠大于正常年景,長此以往將推動小麥飼用消費常態化,小麥產需形勢趨緊,威脅口糧安全。同時,糧食價格為百價之基,玉米和小麥供求偏緊將進一步推高糧食價格,抬升通脹預期,對口糧安全和經濟社會穩定大局造成不利影響。
筆者建議,維持玉米供應和價格穩定,需要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推進。
深入實施“藏糧于地”戰略,嚴守18億畝耕地紅線,堅決遏制耕地“非農化”、防止“非糧化”,千方百計穩定和擴大玉米播種面積;多措并舉提升單產,包括開展種源“卡脖子”技術攻關,加快高標準農田建設、提升灌溉用水利用效率、推動農業適度規模經營等,將單產提升作為玉米增產的主要途徑,緊緊守住主要依靠國內的玉米供應格局。
在主要依靠國內的基礎上,統籌國內生產和進口補充,既維持一定的谷物自給率水平,不對國內農業生產造成沖擊;又充分運用國際市場和農業增產潛力,調動國際種植積極性和要素投入,搭建長期穩定、暢通、高效的玉米進口供應鏈,緩解日益緊張的供應局面,為國內實施“藏糧于地”戰略、恢復地力、生態修復等提供轉圜空間。
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實現糧食各品種在市場調節下的自我平衡,鼓勵多元市場主體入市收購,提升糧食資源配置效率和流通效率,盡量避免重新回到政策刺激、化肥過量使用、地力下降、品質退化、新一輪更大刺激的循環。
落實國家新時代能源發展戰略,嚴格控制燃料乙醇產能擴張,鼓勵非糧原料加工,降低燃料乙醇玉米消費。支持養殖規模化發展,提升全社會飼養水平,提高玉米飼用轉化率。穩定玉米其他深加工的產業政策,支持鼓勵企業開展技術攻關,提高加工利用率。推動國內倉儲物流設施改造提升,減少流通環節損耗。大力倡導節約意識,減少“餐桌上的浪費”。
優化國家儲備品種結構,充實玉米、大豆等儲備規模,增強飼用糧保障能力。充分發揮大型農糧企業的示范引領作用,形成中央儲備與地方儲備、政府儲備與企業商業儲備等互為補充、協調發展的儲備格局,促進形成宏觀調控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