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紹旺

曾耳聞“云山疊翠”冠絕羊城,客居廣州八載有余,終日深陷案牘之中,以致白云山近在咫尺,登臨次數卻寥寥,實乃憾事!
恰逢敬老佳節,秋高氣爽。隨心登高懷遠,以抒胸中塊壘。為了避開如織的游人,特意取道伍仙橋。孰知,當我扶老攜幼抵達山門時,卻發現三五成群的游人已悠然下山了。此幽徑,也不幽靜了。不過,這絲毫不影響我的雅興。此刻,仰望云山,逶迤綿延,山上草木蔥蘢,山頂雖無云遮霧繞,卻宛如猶抱琵琶半遮面的仙女,令人心馳神往。
跨越山門,只見筆陡的石階蜿蜒至叢林深處,令人不寒而栗。拾級而上,兩旁除了羸弱的雛菊點綴其間,還不乏旁逸斜出的茂林修竹。時值深秋,滿山的參天古樹郁郁蔥蔥,并未顯現出衰敗的頹勢,特別是蔭翳的青松翠柏傲然挺立,在秋風中愈發遒勁挺拔。
踏著布滿青苔的石階,歷史的厚重與底蘊撲面而來。秋風颯颯,松濤蕭蕭,各種飛禽啼鳴縈繞耳畔。道旁的巖石上赫然刻著王維的《山居秋暝》中的名句:“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此時,雖無明月,透過松林斑駁的靜影做伴,卻有泉水的叮咚奏鳴相隨。幸甚至哉!在這靜謐的山林中,我竟穿越了千年的風煙,與詩中意境產生共鳴,與詩人的高潔情懷、閑情逸致,來了一場美麗的邂逅。
曲徑深處的清幽、寧靜,令人意猶未盡,不知不覺中,我們已行至環山大道。與蹊徑截然不同的是,登山大道中游人絡繹不絕,人們臉上都洋溢著歡樂的笑容。其中不乏活蹦亂跳的三歲小兒,朝氣蓬勃的弱冠少年,甚至垂垂老矣的耄耋老人。無論是男女老少,幾乎人手一個象征著時來運轉的風車。其樣式多樣,有傳統的財神元寶;有翩翩起舞的蝴蝶;還有五彩斑斕的花卉形狀。金光閃閃,簡直是一片風車的海洋,令人目不暇接。炫目的風車在涼爽的山風中,歡快地轉動著,清脆的鈴聲和人們的歡聲笑語,匯成了一曲婉轉動聽的小令。
夕陽西下,我們迎風登臨“白云晚望”。憑欄遠眺,廣州城鱗次櫛比的摩天大廈盡收眼底。遠處的廣州塔直指蒼穹,在落日余暉中,宛若嬌羞的新娘娉婷而立。孕育了嶺南文化的珠江,宛如一條玉帶環繞羊城。遙想當年,珠江漁火詩情畫意,千帆壯觀入海,自豪感油然而生。殘陽西墜,晚霞漸漸消退,撫欄嘆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在晚風中,依稀還能聽見能仁寺悠揚的鐘聲,這預示著一天行將結束,同時也象征著羊城即將翻開星光熠熠的新篇章。
此時此景,我不禁想起了詩仙李白的詩句:“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賞完云山夕照,我們帶著幾分遺憾,覓得幾方石凳,取出尚有余溫的菊花茶,輕抿一口,一縷清香沁人心脾,頓時神清氣爽。休憩片刻后,環顧四周,只見眾人或盤坐巖石之上,或倚欄而站,或席地而坐,無不快活自在。樹叢中掩映著亭臺軒榭,特別是“晚望亭”頗具魏晉古風。赭紅色的巖石上,不乏名人書法碑刻,古樸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時,迎面走來了一對互相攙扶著的老年夫婦,他們手執風車,步履蹣跚,滿頭銀發,但精神矍鑠。老婦上前用一口純正的粵語詢問,能否到石凳稍坐片刻。我急忙起身相迎,妻子也抱著小女欠了欠身,母親讓兩位老人端坐到石凳上。老翁眼里滿是感激,頻頻言謝。老婦為表謝意,笑盈盈地從隨身攜帶的帆布袋里,取出一盒糕點,邀我們共同品嘗。起先我婉言謝絕,怎奈兩位老人一直熱情相邀,稱是為了應景特意制作重陽糕。盛情難卻,于是我恭敬不如從命,輕輕地拈起一塊糕點,平分為三份,給母親和妻子各送去一小塊。我仔細端詳手中的糕點,有點像我們家鄉的發糕,上面還點綴著紅棗、杏仁。糕點入口松軟甜潤,還真有家鄉的味道。
我也以菊花茶作為回饋,老人欣然接受。雖無菊花佳釀的觥籌交錯,亦無曲水流觴的清淡高雅,但我們以茶代酒,相談甚歡。在老翁爽朗的笑聲中,我得知他們夫婦倆已經共同走過一個甲子,一直都是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曾經,他們年輕力壯時,每年重陽節都是徒步登上白云山祈福;如今,身體沒那么硬朗了,加上兒孫都已出國定居。他們就乘坐纜車上山,登高望遠,與遠在異國他鄉的親人隔空遙望……
霎時,一縷“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憂傷彌漫心頭。我想起了,那遠在千里之外的家鄉和親人,不知他們是否,也在同一片天幕下祈福呢?老翁寬慰著我:“至親在的地方就是家!”
他還把自己的風車贈予小女,祝愿小女健康成長。我輕撫母親的肩膀,然后與妻子相視一笑,繼而凝視著,牙牙學語的女兒,輕聲告訴她:不必憂傷,這就是我們的第二故鄉!是啊,根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多少散落天涯的游子,早已把異鄉當成自己的家。在這山野叢林中,眼前的這位老翁,讓我明白了家的真諦。
暮色四合,夜風漸涼,山上依然是人聲鼎沸,城中已是萬家燈火。我們頂著萬斛星光,依依不舍地離開云山,直奔那燈光璀璨的街市,因為那里有我們溫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