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杭州最近進入了梅雨季,麥家把跑步地點從戶外轉(zhuǎn)移進了健身房。規(guī)律的生活使麥家有更多時間與家人相處,在這些相處中接收到的愛又促使他更愿意把時間放在家人身上。
2018年,麥家婉謝多人挽留,辭去浙江省作協(xié)主席職務,幾乎推掉所有社會活動,偏安于杭州西溪濕地一隅,生活減至只剩寫作、鍛煉與家庭。從小缺愛的麥家,曾說自己不懂得愛——既不愛自己,也不知道怎樣愛別人。如今,他是助理眼中慈祥的長者,妻子眼中懂得遷就和疼愛的丈夫、盡心盡力陪伴孩子的父親。盡管童年給內(nèi)心帶來的創(chuàng)傷和孤獨感恐將纏繞一生,讓他將自己看作一個有“缺陷”的人,但他感到冰凍的心正被暖過來,他已與悲傷的童年及傷害他的故鄉(xiāng)和解。
解密
心里面有了溫情,自然流淌到筆尖,麥家正在構思的新作想要探索現(xiàn)代人對感情的認知,不是異性間簡單的談情說愛,而是思考愛本身。
新作與麥家借以成名的諜戰(zhàn)毫無關聯(lián),甚至他2019年出版的上一部作品《人生海海》就已經(jīng)無關諜戰(zhàn)。但只要名字出現(xiàn),人們還是習慣性地冠以前綴——“諜戰(zhàn)之父”,麥家覺得無奈。
能寫出這樣的題材,得益于麥家一段異于常人的經(jīng)歷。1984年,麥家從軍校畢業(yè)后進入部隊情報機構工作,但僅工作一年多就被調(diào)離。在那一年多的時間里,麥家只能亦步亦趨地跟著帶他的“師傅”,也只進過一個辦公室,連隔壁辦公室都不能進,更不能自由地跟他人來往。在那里,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
麥家與他們僅有的一年多的相處時光,也起到了神奇的效果。這成為推動麥家走向文學創(chuàng)作的最直接、最具體的原動力,他想把這群人介紹給世人,成為他們的報信人,也通過寫作來滿足自己對他們的想念。
1991年,正在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讀書的麥家開始創(chuàng)作《解密》。那時,他的大部分同學都在為即將離校忙碌,他卻坐下來準備寫一個“大東西”。
一開始,書寫得很順暢,3個月就寫出19萬字,但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退稿。就在不斷退稿、不斷修改之中。麥家經(jīng)歷了從北京到南京、成都、西藏,又回到成都的“頻繁遷居”,身份從解放軍戰(zhàn)士,到武警士兵、轉(zhuǎn)業(yè)軍人、國家干部,再到有職無業(yè)的閑人等幾重變換。2002年,《解密》終于發(fā)表,此時麥家已經(jīng)38歲,在長達11年的跨度中,《解密》被退稿17次,共寫了121萬字,最終發(fā)表21萬字。
創(chuàng)作的坎坷似乎都在《解密》的出版過程中經(jīng)歷盡了,麥家后來的創(chuàng)作用無往不利來形容不為過。2003年,《暗算》出版。2005年,《暗算》電視劇播出引發(fā)收視狂潮,開創(chuàng)了中國諜戰(zhàn)劇時代。2007年,長篇小說《風聲》出版。
童年
麥家1964年出生在杭州郊縣富陽一個名叫蔣家村的地方。那時,他是名叫蔣本滸的孩子,因為家里成分不好,麥家對人生最早的記憶,就是被媽媽背在背簍里四處躲藏避禍。
上學后,學校里沒人和他交朋友,被孤立被欺負。麥家的父親生性豁達、不拘小節(jié),當年被扣上帽子就是因為他說話大大咧咧不嚴謹,但這樣的性格有個好處,就是什么事都不在乎,可惜,麥家并沒有遺傳到這樣開朗的天性。
那時,麥家的哥哥姐姐都已經(jīng)長大,麥家的弟弟還不懂事,正由童年過渡到少年的麥家,本就敏感內(nèi)向,成為受家庭環(huán)境影響最深刻的那一個。現(xiàn)在的麥家回憶起當年的自己,仍然感到痛苦。他深信,自己性格中悲愴的底色來源于那個年齡段憂傷的經(jīng)歷。
12歲那年,麥家因為父親跟同學打了起來,父親知情后卻當著同學父母的面狠狠扇了他兩個大耳光。在那之前麥家也沒少挨父親的揍,但這一次麥家真的被打傷了。麥家與父親決裂,之后長達二十年再沒喊一聲“爹”。
麥家變得更孤僻了,在這個缺乏交流的屈辱童年里,他為自己找了一個可以傾訴內(nèi)心所有恐懼與孤獨的朋友——日記。麥家自己也沒有想到,寫作拯救了他。
“他化解煩惱,處理人與人之間爭議的能力比較差。”麥家的妻子說,“于是他找到了一個最簡單的方法,惹不起躲得起。”麥家盡量不參加飯局,也很少應酬,甚至連支付寶都沒有。
迷失
2005年,電視劇《暗算》掀起收視狂潮時,麥家41歲。不斷遭遇冷落和拒絕的前半生走過之后,麥家終于憑借影視劇的加持累積起聲名。
電視劇火爆后,2008年麥家憑借《暗算》獲得茅盾文學獎,次年根據(jù)他的小說改編的電影《風聲》也大獲成功。麥家被資本追逐得最兇的時候,有人直接拿著幾百萬現(xiàn)金到家里來,說只要在編劇里面掛個名,這些錢就都給他。有一天,麥家接到國內(nèi)9家影視公司的電話,說的都是同一個內(nèi)容:寫諜戰(zhàn)特情劇。“從童年到青年,他最缺認可,最需要被認可,所以當認可來臨時,他就‘哐’一下把自己交出去了。”麥家的妻子說。
從2009年到2011年,短短三年他寫了100多集電視劇和四本書——分上、下卷的《風語》和《刀尖》。由于太快、太簡單地復制,麥家自己對筆下人物的感情也在稀釋,他覺察到了危險的信號,卻無法停下來。
麥家承認,《風語》和《刀尖》是失敗的。2016年,麥家在央視《開講啦》節(jié)目中公開向讀者道歉:“在這個時代巨大的欲望、高速的速度面前,我敗下陣來,我當了這個時代的俘虜,我失敗掉了。”
2004年,麥家的父親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父子間始于麥家12歲的那場漫長冷戰(zhàn)以父親的遺忘而告終。隨著往昔歲月開始在父親心中被抹去,麥家猛然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他想向父親道歉,與父親和解。然而,當他再次來到父親面前,父親卻認不出他了。
2008年,麥家獲得茅盾文學獎的那一年,他想盡辦法從成都調(diào)回杭州,守在父母身邊。那時,父親還是偶有清醒的時刻,很多親友都遇到過,唯獨麥家,卻一次都沒有這樣的機會。有一次,老父親一連清醒了好幾個小時,母親連忙打電話讓他過去,偏等他趕到的時候,父親又糊涂過去了。
2011年9月底的一天,晚上9點多,麥家接到電話,說父親病重,他趕回父親身邊,但只待了兩個小時。當時,《刀尖》上半部已在《收獲》上發(fā)表,他正忙著準備下半部。麥家?guī)透赣H擦完身,照顧他躺下,對父親說,“等我交完稿再來放心地陪你”。麥家剛剛回到家就接到電話,父親走了。
最后的幾千字,麥家在靈堂里守著父親的遺體寫,在哭聲中寫,他感到荒誕而絕望。從那之后,寫作令他恐懼和羞愧,他整整一年沒打開電腦。三年時間,除了一封給父親的信,麥家什么都沒寫。他天天待在老家,那個他曾經(jīng)想逃離的村莊,在父親去世的床上睡了半年,陪母親度過最難熬的日子,在父親的墳頭一遍遍朗讀自己的作品。
和解
2012年,正處于自我懷疑的麥家接到一封來信,來自美國FSG出版集團總編Eric,信中第一句話是“我迫不及待地要出版這本書,我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有如此癡迷于一本小說了”。他指的是《解密》,這本麥家用11年寫就的作品被《魯迅小說全集》的譯者、漢學家藍詩玲偶然發(fā)現(xiàn),推薦給企鵝蘭登的編輯,再又推薦給美國FSG出版集團。這一年,被喻為國際出版界“超級豪門”的兩大圖書出版社都向麥家伸來橄欖枝。
2013年,企鵝蘭登以5萬美元的預付金購入《解密》的英文版版權,將《解密》收入“企鵝經(jīng)典文庫”。自己最珍視的作品得到國際出版界的肯定,某種程度上幫麥家從自我懷疑中走了出來,重新燃起對寫作的欲望。
在母親的勸慰和與村里人的日常接觸中,那些受傷的往事逐漸被更新被覆蓋,麥家修復了自己和村莊的關系,也修復了和童年的關系。
2015年6月,兒子剛出生,麥家的妻子從醫(yī)院回到家開始坐月子的第一天,麥家對她說:“從今天起我要開始寫一個大東西了。” 那年夏天,麥家在強烈的沖動下坐下來,開始寫新作《人生海海》。
對于麥家,交出書稿后他就坦然了,他知道自己完成了自救,沒有功利心又用功地寫了一部作品。他認為這對自己是最重要的,“我沒有報廢,我修好了‘故障’重新出發(fā)了。”
在工作室,麥家是年輕人耐心的傾聽者,他喜歡聽幾個年輕人嘰嘰喳喳地聊天,無論是他們的心事還是身邊的八卦,麥家都樂意了解。
在《人生海海》的結尾,“我”最終寬恕了仇人,與過去和解了。麥家說他也是如此,如今是他人生中最滿意的時光,盡管對快樂仍然處于一種饑餓狀態(tài),但他已經(jīng)相當滿足。正如一位讀者給他留言說的:人生無處可逃,只有握手言和。麥家覺得自己就是這么經(jīng)歷過來的,也這樣鼓勵自己,在人生海海里,好好地活著,別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