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少時第一次讀朱自清的《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當時的文學、歷史儲備也僅限于“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和《桃花扇》的故事,就想著以后一定要去游一次秦淮河;后來看的書多了,特別是讀了俞平伯的同題散文后,就想著將來如果去的話,一定要約談得來的小伙伴結伴而行。
我去過南京兩次,一次在早春,梅花山的梅花落了,雞鳴寺的櫻花還沒開;一次在晚秋,滿城的梧桐略顯頹勢,各色菊花點綴在大街小巷。當然,這兩次我都坐船游了秦淮河:第一次和父母同行,陪他們參觀景點,最后在游船上聽他們聊年輕時候的故事;第二次是自己一個人出行,當天我沿著秦淮河岸隨意游走了大半天,晚上在游船上聽其他游客聊各自的故事。
我兩次去南京的時間間隔不長,游船上的解說詞沒變,岸邊的建筑也沒有變化,船行過最熱鬧的街區,河岸上燈光迷離,人影綽約,槳聲燈影里,變化的好像只是兩岸不同門店里循環播放的網紅歌曲。隨手拍一張照片,如果不攝入標志性的大照壁,也可能被誤認為是北京后海,甚至是麗江古城。
年歲漸長,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朱自清與俞平伯的同題文章。都說文人相輕,但在文學史上,志同道和、互為知己的文學家又數不勝數,相互唱和、共寫同題小作文的大有人在。“文無第一”,某種程度上,好文章是“比”出來的。
朱自清和俞平伯年齡相仿(朱生于1898年,俞生于1900年),二人又是北大校友(俞1919年畢業,朱1920年畢業)。1922年初,俞平伯和朱自清、葉圣陶等人創辦的《詩》月刊創刊,這是“五四運動”以后出現最早、以提倡新文學為主張的詩刊。之后,兩人的交往頗為頻繁,不久他們又合編過其他文學刊物。
1923年2月,朱自清到浙江省立第十中學(今溫州中學的前身)任國文教員。當年夏天,朱自清邀請俞平伯南下度假。他們先游了西湖,后又結伴前往南京。在南京這座古都游玩四天后,在即將分手時,他們相約夜泛秦淮河。正是在這次夜游中,他們約好以《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為題,各寫一篇文章。同年的8月和10月,俞平伯和朱自清分別在北平和溫州寫完了散文《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1924年1月,兩篇文章在《東方雜志》第21卷第2號20周年紀念號同時發表。
風光旖旎的秦淮河,尤其是它蘊含歷代興亡的史跡,歷來都是文人騷客歌詠憑吊的場所。朱自清和俞平伯自然也不例外。這兩篇散文寫于1923年,當時“五四”革命風潮剛剛過去,知識分子中普遍有種迷惘情緒,這在兩人的文章中都有所表現。單純從語言文字的角度來看,我感覺朱自清的文章更“現代”些,而俞平伯的文章則更“古典”些,從文章的第一句話就能看出不同風格:“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來了。”(朱自清文)“我們消受得秦淮河上的燈影,當圓月猶皎的仲夏之夜。”(俞平伯文)
我一個人去南京那次,無意中吃到一家“網紅燒餅”,我之前并沒有做相關攻略,只是碰巧走到那條巷子。當晚坐船游秦淮河,遇見一個同樣獨自出行的女孩,她看我在拍路邊的古建筑,堅持要幫我拍照。沒想到,她幫我拍的那張照片從光線到構圖,都是我喜歡的樣子。同船有位媽媽在給自家孩子普及文學知識,正好說到朱自清與俞平伯的同題散文。有游客附和,“咱們要是夏天來就更符合文章意境了。”幫我拍照的女孩告訴我,她前一年的夏天也來游過秦淮河,每次的感受都不一樣。我說我懂,這是所謂的“哲學問題”。
有人旅行時要在“最適合的時間”做“最適合的事”:出門要趕花期,拍照要配圓月,要選在特殊的紀念日故地重游,還要按文學作品里的描述一一對照作者的足跡。我也曾經照著旅行攻略打卡過不少景點,后來慢慢發現,那些能存在腦海里的美好記憶好像更多是臨時的、隨意的、倉促的,甚至是稍顯狼狽的。
旅行就像寫文章,同行、同題或許可以獲得大致相似的感受,但每個人的文字又有自己的個人風格,每個人也能在路上發現不同地方的不同特色。真正有個人特色的旅行是那些用自己的獨特方式與普遍的人文歷史相碰撞后生出的屬于個人的瞬間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