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民俗音樂表演的生命力探究

[關鍵詞]傳統民俗送麒麟;生命力;文化品質;社會環境;即興創編

中國神話中麒麟的外形特色鮮明：龍頭馬尾、鹿角馬蹄、獅眼蛇鱗。傳說其性情溫和，壽命長達兩千多年。傳言麒麟能給人們帶來福祿豐收、多子多財、美好長壽等祥兆，一直被中華民族視為吉祥瑞獸，不斷融人中國各種優秀傳統文化，并一直流傳至今，在中國眾多類型的麒麟文化中，民間曲藝送麒麟是其中一道頗具色彩的風景線，千百年來送麒麟的習俗從未間斷，由此民俗催生出的送麒麟民歌表演，每到春節，在揚州等地流傳紅紅火火。

筆者針對送麒麟這一藝術形式的由來、表演形式、表演規律和背后的文化隱喻，多次訪談揚州文化學者、送麒麟表演者夏增濤，結合唱譜，一方面通過對送麒麟民俗歷史表演的回顧，了解過去江南地區的勞動場景及其伴隨的傳統民俗，也思考提煉催生民俗音樂文化藝術生命力的因素，如何為當下音樂創作表演和教育所用。

一、送麒麟表演民俗由來

夏增濤：送麒麟是流行于江蘇一帶集曲藝、歌舞的民俗藝術表演形式，主要是拜年時候表演唱。民間將麒麟視為送子送福的瑞獸，相傳麒麟送到誰家，誰家就能多子多福。因此，每當春節之際，民間藝人便自發組成送麒麟班子，送麒麟至鄰里鄉親之間，從大年初一唱到正月十三。因藝人身扛扎制道具麒麟，表演時敲鑼打鼓，邊唱邊舞，以說唱結合的形式而得名。手工制作的麒麟瑞獸非常可愛。主家會贈給表演者以紅封、香煙、飯菜、糖果或其他財物，送麒麟在過去既是藝人游走于民間的謀生手段，也是給家家戶戶送吉祥的藝術載體。

送麒麟的起源現已無從考究，據民間藝人相傳，唱麒麟的藝術表演形式約形成于清朝乾隆與嘉慶年間.由江蘇藝人根據中國神話故事麒麟送子，結合中國歷史名人典故改編而來，藝術形式將曲藝形態的說唱和舞蹈結合為一體，吸收并融合了中國民間雜技、戲曲等多種民間藝術元素。丹徒東鄉麒麟唱中記載，送麒麟的主要時間段集中在一年之始的春節，這半個月左右的時間里，又有幾個重要的日子數送麒麟最奪鄉鄰眼球，一是正月初五所有商鋪開門迎財神：另一個日子是大年十三“上燈”“送狀元郎”：如果唱到新婚未育的人家，曲罷會特意將麒麟胡須象征性地拔下幾絲，贈給女主人，隱喻麒麟送子。主家討得吉利，紅封和酬謝物品，隨著表演儀式的結束，立馬送到送麒麟隊伍的托盤人手里，現場圍觀的鄉鄰、表演人員都和主家樂作一團，好不熱鬧。

二、送麒麟藝術表演形式

夏增濤：送麒麟班子一般規模較小，由五到六人組成，其中一人扛著紙扎的麒麟引路并主唱，其他四人于麒麟兩旁執鑼、鈸、堂鑼、鼓，并在每一段最后一句幫腔合唱。另有一托盤者隨后挑著籮筐或手持托盤，向各家各戶討喜煙、喜糖、食品等。由于成員不多，也體現送麒麟藝術表演的靈活性，班子走街串巷、逢人必唱、一視同仁、一家不落。表演具有程式性：每到一家，先把紙扎的麒麟放至主家門口，由一人徑直走進大門，向主人道賀，恭祝新年，然后再開始演唱。如果遇到主家是剛建好新房，表演者會扛著麒麟在屋前院后、樓上樓下各個房間繞上一繞，迎接祥瑞;如到新婚未生育人家，會表演麒麟送子，以區別于一般祝福，無論從唱詞還是表演，均突出團圓吉慶的儀式性。每當主唱唱完一句賀詞，其他參演人員都要一起隨聲幫和，加上鑼鼓打擊樂，配合幫腔與過門部分的演奏，營造熱鬧祥和、一浪高過一浪的現場氣氛，傳統而并不復雜的藝術形式，醞釀出一方水土的鄉音鄉情，代代相傳。

送麒麟的唱詞為七言四句體，以四句半為主，內容即興編創。通常前三句由主唱唱出，第四句全體演員幫腔。夏增濤說罷現場為我們哼唱了幾段，“各排排各排排，麒麟送到你家來，子孫上下有官做，做了大官就發財，哎嘿嘿，做了大官就發財。”曲罷接唱“夏家一直好風光，門口一個惡水缸，豬吃潲水長八擔，人吃豬肉福壽長。哎嘿嘿，人吃豬肉福壽長。”再來一曲，“喜連連喜連連，門口貼的封門箋，朝里飄飄生貴子，朝外飄飄中狀元，哎嘿嘿，朝外飄飄中狀元。”唱詞與古詩韻轍規律相似，例如“以喜連連”起頭，“連”與“箋”、“元”達到押韻效果。所有唱詞均表達美好愿景，感情真摯，純樸動人，易于學唱傳播。雖然表演形式較為簡單，在這其中，唱得好的表演者所掌握的知識儲備和歷史人文底蘊令人贊嘆，他們熟知四大名著的內容，會唱十月懷胎的倫理，了解歷史人文典故和農耕密切相關的地理常識。不止揚州有送麒麟民俗，周邊地區亦有唱送麒麟的記載，如有文獻記錄了鎮江一帶唱麒麟的歌詞，“鑼鼓一打響嗆嗆，麒麟送子到府上。東邊飄著麒麟子，西邊飄著狀元郎。”

三、送麒麟歌詞即興編創手法

送麒麟的歌詞由主唱根據現場實際即興發揮.到每家唱的具體內容不一樣.這就需要認真觀察和了解主人家中的狀況，選用符合主人家中情況的詞語進行祝福，要求主唱才思敏捷，隨機應變，見到什么就能唱好什么，形成了遇商唱商，遇醫唱醫，遇農唱農的表演特色，還要配以各種幽默詼諧的舞蹈動作。

筆者：送麒麟民間藝人的歌詞現編能力從何而來？

夏增濤：在揚州地區，文學底蘊深厚，民間“即才”（擅長即興表演的人才）多得很，很多順口溜說得特別好的，張口即來，送麒麟表演者都有靈活的唱詞創編技能。

筆者：您是怎么學會唱送麒麟的？

夏增濤：送麒麟唱得好的人有他們自己的傳承模式，藝人有唱詞手抄本，實為“唱段集錦”。即興創編有文學基礎，來源于民間送麒麟手抄本，社會各行業都有相關唱詞達五六段的記載，把這個集錦背好，基本就能出來互動表演了。我也曾收集過相關素材，大約有幾百段，整理歸類。如理發職業、屠戶職業、裁縫職業、公務員人家，就選唱相應職業的段子。聲聲祝福，唱得主家很開心，會對表演者進行答謝，熱鬧和諧的氛圍，便起到送麒麟的藝術效果和社會效應。

即興創編順口溜也有一定規律可循，藝人會掌握基本順口溜，比如“某某是個大老板，一天到晚把他喊。”以“板”字起韻，下面雙句唱詞創編都得和“板”字同韻，而前面的名字即可靈活替換。第二種即興編創方法是預先了解戶主名，以名字的最后一個字起韻，例如為名字叫“某某峰”戶主唱，唱段圍繞“eng”（中東韻）為韻腳展開;第三種情況，也是先問好戶主名字，看看名字韻轍與哪一個樣板段的韻轍恰好押韻，如果名字當中最后一個字合上韻腳，則可選擇將其名放在起句最后，如“有個裁縫叫某某峰”來起句，后面都可用現成詞的壓“中東韻”的樣板段來套用。如果出現接不上的情況，就唱個了熟于胸現成的段子。“封門箋”家家都有，因此“封門箋”的選段唱給誰家都合適，一般都備用幾段。與此同時，在同一鄉鎮中的幾個送麒麟班子碰到一起，還要比個高下，形式猶如對歌，主唱之間一問一答，誰詞窮接不上就要認輸。這種大腦瞬間對韻轍進行的迅速比對和唱詞決擇.對主唱的文化功底是個不小的考驗，是“送麒麟”民間文學的智慧，也是吸引觀眾前來圍觀學習的最大看點。

筆者：送麒麟音樂素材源于什么？

夏增濤：揚州本地的送麒麟音樂大部分來自揚州當地民歌曲調，也吸收了揚劇的音樂。我已搜集有數百首揚州民歌，里下河地區就有50多個曲牌。送麒麟音樂段落清晰，旋律簡潔，活潑明快。多為上下呼應型句式，上句落音較為自由，并重復下句，在徵音上結束，具有鮮明的徵調式特征。《高郵民歌》書中收錄八首送麒麟樂譜，均是這種風格。

四、送麒麟表演藝術引發的思考

送麒麟作為民間的傳統民俗音樂表演形式，過去深得群眾喜愛，當下依然有諸多值得學習和挖掘的內在優秀文化品質，尤其對民族音樂創作、表演的生命力研究，具有借鑒意義。

（一）民俗表演團圓喜慶的互動品質，是建立群眾基礎的有效載體

送麒麟民俗是在特定的春節團圓時節里，表演者與觀眾共同參與、積極互動的傳統藝術形式。送麒麟隊伍，挨家挨戶表演，不問貧富，主家打賞不限。在農耕文化大背景下，在充滿期待的新春時節，誰不期待團圓喜慶祥瑞降臨。前來看技藝、接祥瑞的群眾，能將表演者簇擁于內，圍得水泄不通。鑼鼓聲、鞭炮聲、演唱聲，和著觀眾時而為絕妙的歌詞叫好，觀眾相互交流的歡聲笑語、主家打賞與表演者的互動，熱鬧非凡，喜氣洋洋，演到哪里，團圓喜慶的氛圍就帶到哪里，有利于民風團結與社會和諧。

送麒麟高漲的人氣，源于它互動性和儀式性特點。送麒麟民間藝術.老百姓看重的不在于歌唱發聲技法有多精湛，旋律有多優美動聽，也不在于演唱的聲音多有張力，而在于通過人聲、表情、肢體語言、打擊樂、傳統手工制作的精美可愛的麒麟瑞獸文化隱喻，以及與群眾互動、表演程式性操作、喜慶祥瑞的氛圍營造，巧妙地與百姓內心的美好生活憧憬，一拍即合，借他人之口，唱出心中的理想。多年的送麒麟傳統，可謂是勤勞的百姓，在歷經一年的勞作后，用民俗藝術形式，愉悅心靈，帶來積極的心理暗示，以此尋求積極生活目標，“增進家庭感情、達到家庭幸福和諧的價值訴求”。當下的音樂創作表演，可借鑒送麒麟民俗音樂表演的互動性和儀式性特點，打破表演舞臺與觀眾之間遙遠的隔閡藩籬，深入社區，融人群眾，多創造喜聞樂見的節目形式與百姓互動，獲得更好的藝術生命力。

（二）民俗表演所處的社會環境，是其創作形式與內容的源頭活水

送麒麟喜慶的形式固然引人注目，而打動人心的更是因其演唱的內容。通過口述史訪談，筆者發現送麒麟重點在于主唱人員的歌詞即興創編能力.注重內容的人民性和社會性。見什么就能唱什么的即興創編能力是送麒麟藝術的核心文化品質.亦是主唱獲得群眾情感共鳴和驚艷四座表演效果所要具備的基本技能。

培養即興編創能力，離不開社會文化氛圍的積極作用。送麒麟表演者在年復一年的觀摩和不同班子之間的交流賽歌中，充分摸索出一套成熟有效的即興表演手法。回望當下的校園音樂教育，學生基本音樂素養的培養，主要依賴視唱、練耳、樂理課程打基礎，專業教材中選用的音樂作品，是給定的樂譜，幾乎無即興發揮空間，久而久之，學生是依賴已有樂譜來掌握演唱和演奏能力，離開樂譜，則難以完成。為培養音樂即興能力，部分音樂課堂也會涉及即興創編環節，但由于當下社會環境中音樂即興創編運用場景的缺失，學生無法進行一定量的社會實踐，也就無從掌握歌詞亦或是旋律的即興創編能力。而送麒麟藝人掌握了不同場景下即興編詞的能力，做到見啥唱啥，胸有成竹。這種自信的文化品質，即主唱即興創編的程式思維，是表演者大腦中“音樂地圖”拼貼模塊的生成方式.需要主唱擁有大量傳統民間音樂曲牌和唱詞積累為前提，掌握從文學到地理，從民俗到心理知識的儲備，在此基礎上，還要充分掌握民間音樂的地域風格特征。有了對即興創作本質的“音樂地圖”的把握，不管眼前的素材如何變化，都能瞬間梳理重組出符合一方水土約定俗成的音樂風格作品，唱出不同從業者的心聲。這種方式，在當下音樂創作和教育中，亦可積極借鑒來作用。

（三）民俗演員的即興創編能力，是傳統藝術生命力的核心要素

送麒麟從業者每年只在半個月左右的時間內表演，平日需要忙于農耕或其他職業，很少有時間進行集中排練，這就需要他們具備精湛的即興表演能力，來適應團隊協作演出。一方面在簡單的音樂旋律下，創編新詞，完整講述故事：另一方面通過即興能力巧妙化解、回避速成演出隊伍遇到的演出尷尬。送麒麟主唱的即興創編不僅體現在歌詞創編能力，亦能根據簡短的過門音樂，選擇接下來演唱所用的曲牌，或根據簡單的音樂片段，哪怕就是拿到幾個骨干音，就能依據地域風格，為其即興加花、加墊，美化旋律，衍展出新的旋律來。

民間音樂即興性強，潤腔豐富，因此記譜也是最難的，難在復雜的潤腔和唱詞風格無法用文字和樂譜來言盡其意，可謂沒有一個樂譜是“完善”的。從音樂回歸當下生活的角度看，隨著生活節奏的加快，不是所有的音樂表演都是以大舞臺形式呈現，也不是都能在演出前有充分的排練時間以確保演出質量，臨時性的演出任務較常見。表演者之間來不及多次見面溝通交流、打譜和反復排練，也不能確定每一次演出的曲目都是表演者所擅長，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怎么保證節目質量？這就需要表演者有足夠的即興能力。于演奏和演唱者而言，在較短時間內，從三五首特征鮮明的同類民歌作品中提煉出地域風格，并在簡潔的樂譜提示下，通過加花、加墊以及把握方言特征等，演奏（唱）出生動的地方特征，還原樂譜想表達的聲音文化，這是需要具備音樂即興創編能力和大膽創作的勇氣。即興創編能力，非一日所成，需要相當文化底蘊的積累，有效方法論的摸索，還要社會環境的培育。

結論

傳統民俗音樂表演的生命力，離不開形式和內容上的互動品質、儀式性、環境性、即興性等優秀文化品質的支撐，取決于是否具有較強的人民性和社會性，基于此梳理出“傳統民俗藝術生命力三層面”的分析范式，即“音樂與社會環境的關系（互動品質、儀式性）;音樂與表演者的關系（表演者的即興創編能力）：音樂風格屬性（地域性、人民性、社會性等）”。社會環境和表演者因素均會影響音樂風格。不管音樂文化生活如何發展變化，對如上核心要素的把握與靈活運用，再加以美的呈現，在當下亦有積極借鑒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