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來天欲雨 組詩

彭然

飲酒辭

大雨天，我一個人飲酒。山中小亭臺

一人獨坐半山的愁。酒是真真好酒

一晃一搖，皆是狂風驟雨響徹身心。

黃昏了，我一個人飲酒。一個人的黃昏

帶著幾只鳥兒跟著內心鳴叫。

落日浩大，我一個人在心中的武俠客棧

飲酒。殺人者怎還不來

一位姑娘，怎還不被人欺負。土匪強盜

怎還玩起捉迷藏，我一個人拿著竹條

舞劍，發壯志難酬的愁。我的招式，學自武俠劇

我的內力，在每一次現實失意中精進。

我不是一個人，英雄好漢千萬聚在我心中

他們齊齊讓我出手。相信我，我酒量不行

但我必有酒壯慫人膽的一天。不管是對自己

還是對這個比我更醉的世界。

清晨，我一個人從夢中醒來，帶著

懲奸揚善的快意。再來一杯，我喝著

昨夜聊且剩余的理想。好久

才發現，朋友們沒醒。他們一個個都

在清晨的陽光中帶著微笑睡死了。

我已沒有睡意，酒，透過窗外新綠的枝頭

讓我蒼白的頭發，更加清醒的白。

一個人，抱著空酒瓶，去打酒。

途中遇到一個戒酒的熟人，他讓我妥協

說，別再喝了。面對這個金盆洗手的曾經偶像

我他么，竟被他氣哭了。理想哇哇大哭

現實哇哇大叫。朋友，為何酒館在青天白日關張

為何光陰似箭我竟真真已然老去。提起掃帚

我追著這個戒酒之人，刺去

他們為何一個個都有了金剛不壞之身。我被一掌拍醒

那個朋友厲聲說，但愿長醉的年少

終究是要醒的。君不見最最心愛的女子

終歸還是讓別人八抬大轎去娶。

我抱著酒瓶，不聽妖言惑我。瓶中之酒

不多。但依然還能搖出她當年清脆笑聲。足矣。

信給少年

少年，當年你托我繼續深愛的女子

如今已經嫁人。請問還要愛下去嗎

少年，臨死時你求我幫你實現的一個理想

如今已是實現。若還有遺憾未張，請托夢來。

少年，執劍走江湖之事，于如今世道，難。

有生之年于惡棍手中救一心地善良美麗女子

少年，此事萬難。

若不幸潦倒，便摘桃花換酒錢。少年，此花

可否改為故鄉的蘋果花

少年，大漠孤煙確實直，長河落日真真是圓。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少年

昔日書中道理竟會讓今人寸步難行。

少年，閑來無事，愛上一個你當年

不愛之人。她很好，當年，是你誤會她了。

竹馬

是在長遠的年間，有人從林中走過

牽著一匹憂郁的白馬。

是一個男子坐在馬上，腰間綁著酒壺

問路

路始終在他腳下

他問的，更像是馬下的女子

容顏的去處。

他錯過了她，半生的浪費。之前

她的青春已經布施給了大半個林面。

林外的桃山，盛開著酒香

純粹似當年。

當年醉意強勢，嚷著糞土萬戶侯

如今

一間年幼時修筑的茅屋

漏著淅瀝的小雨。

那些生銹的劍招

如一場快速落下的大雪。

山寺

不入寺是一間好寺

不上山是一座名山

我是一個白日不依山盡

隨黃河，但不流入海的我。

你見過多少親人，出走江湖后

他們是否還一心入海。

當你聽聞風聲，你也會如我，在世間飄。

逍遙在哪，我們就去哪。

我們停，那風云變換的一切醉意

也都會晚晚的散。

因風寄意，我在黃昏

這座長亭外，酣醉如一場磅礴大雨。

雨中來客，報上名來

女俠，你的臉為何無端刺入我胸膛。

風雨交加，碧草柔軟

浪子心聲，養著千言萬語的小鬼。

千里來探你，尋得你墓碑外的此刻

真荒涼啊。這荒野的一場注視里

情與景似乎，真的交融了

晚來天欲雨

我哭，那樹真的會晃。那鳥真的會悲鳴。

那江真的會，加速地東流。

放假

小野花，完成自己的葬禮后

我將不再世上說話。媽媽說死了一無所有

有人卻偷偷安排三百只蒼蠅為我守靈。

泥土兄弟，天空高歌什么

我的身體放在你那里，我放心。

蜜蜂少女，別偷偷蟄我了，你的心意真疼。

我的蝴蝶已來到花園，在天空最美的

那朵云的注視下，我悄悄遮上我的腐爛。

風，告訴我的鄰居，我人生中

那所有不好的消息。讓他釋然我曾經

對身旁的一切無禮。

我敲開一朵含苞的花的房門

遞給昨日用流水淘洗過的清澈陽光

給你吧，快開放。莊園里

我埋下九十九根硬骨。如今

已柔軟了二十四根。

我飛快地跑，太陽猛烈地照

我飛快地跑，太陽猛烈地照。

在廣袤的大地上，我的傷口哇哇大叫

興奮地嵌入所有矛頭向上的草。

雜草不服

會有草說，為什么

拔掉我之人，會容許

他草瘋長。

星星是天上飄著的

云的幼體。

湖水里有一幢房子

投湖可得。湖底有一把閃閃發光的鑰匙

門在湖面。

她也在湖外。

十個孩子在草地圍著我

鬧著分我的身體。

一天晚上，風在門外等了一夜。

月亮被太陽放了

一整個人世的鴿子。

你啊，聽到我的聲音，偷偷竟然竊喜。

來自很遠的你面前的我

真的走了很久的路。

花了很遠的時間，趕來參加

草的枯萎的儀式。

其實，你的容顏是滴眼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