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欄江大峽谷

陳正坤

1

群山聳立，我像一只鷹

掠過群山，飛翔的水被漁翁不停地攪動

人生悲苦，漁歌被江水一遍一遍沖洗

風景如畫，讀出一山一水之人

絕非凡夫俗子

一滴水夢見大海，兩滴水夢見大海

更多的水夢見大海

浪花推著浪花，濤聲推著濤聲

炊煙在岸邊裊裊升起，四季在漁歌聲中輪回

要讀大江，就先做一滴江水

才能讀得大江波濤滾滾

才能讀得秋天皺紋滿面

太陽掉進峽谷，村莊在黑暗中睡去

只有血紅的江水在群山中不停地掙扎

2

船夫拋下大江，夕陽像父親酒后的眼睛

悲憫地吻著江水，像吻著我的悲哀

一滴水是孤獨的，一朵浪花是孤獨的

大江是孤獨的，那么多孤獨

孤獨推著孤獨，穿過群山

穿過村莊，穿過時光

纖夫吼著號子走進黃昏

幾株蘆葦守著江水

在蕭瑟的秋天，不停地顫抖

3

我像一條魚

孤獨地穿過峽谷

一朵浪花被水卷走了

我的影子也被卷走了

在這山水暴漲的時節(jié)

留下西去的太陽，在群山中漸漸消失

4

秋風蕭瑟，我像一砣石頭

在蒼茫的江岸，等待另一砣石頭

漁歌掀起浪花，我和一朵浪花的距離

就是漁夫和一條魚的距離

浪花推著浪花，水推著水

奔跑的水帶著一個人的秋天

不停地尋找生命的出口

我等待的石頭沒有來

或許，它也像我一樣

對著江水，等待一場雨

讓暴漲的江水把它送到岸邊

讓我欣然帶走

5

太陽西去，沉沉的山影在水中晃蕩

漁人走了，帶著他的背影

兩岸的炊煙，在他身后裊裊升起

獨坐江岸，溜走多年的水

似乎又要送我返回故鄉(xiāng)

6

漁歌給山里帶來一場雨

浪花躲在峽谷深處

雨越來越大，水越來越大

漁夫踏著水，在水上勞作

用火辣辣的漁歌，歌唱蒼涼的人生

我和兩岸的山

彼此無語

7

雨點太大，滿山的雨落入江中

泥土染紅的江水，漁歌死去

漁人悲苦而饑渴的一生

是一張破爛不堪的網(wǎng)

被江水扔在沙灘

8

一滴雨，飛過群山

江水便在大山的夢中呼喊

冰冷的雨，落在水上

江岸的野草如山民的亂發(fā)

在苦難中瘋長

9

與你相遇，我就是你的一滴水

撫摸你的浪花和濤聲

墜入峽谷的月牙很瘦

淡淡的月光溫暖著村莊

也溫暖著村莊苦澀的思念

10

一滴水去了哪里

這是我心中的一個結

端坐江岸，打量水

忙碌的水，不停地奔跑

做個漁夫，抑或做條魚

抱緊大江，任歲月在水中流淌

然后我老了，像一坨石頭

在江邊長眠，只等春風再一次點燃江水

11

黃昏，我寫下群山和炊煙

也寫下大江的蒼茫

江水馱著浪花飛過峽谷

大江憤怒的吼聲

把時光的足跡，刻于懸崖峭壁之上

12

穿越棧道，踏著生銹的時光

尋找被江水淹沒的故事

風雨中飄搖多年的鐵索

在水上不停地晃蕩

南來北往的山民

在水上，如履平地

一滴雨掉下來，夏天的水開始暴漲

雪白的浪花讓我重新仰望江水

重新仰望大山里的人生

13

枕著江水，用濤聲取暖

燃燒的江水逃離大山的苦

峽谷太深，山太高

奔跑的水從懸崖上飛來

漁人的歌聲敲打著江水

那么多江水，它們因為向往遠方的大海

帶著山里的歲月一路狂奔

14

一捧水，洗去半生坎坷

也洗去人世的悲哀

站在水邊，挑水的村姑

挑起顫悠悠的黃昏

牛欄江的水是干凈的

大山的時光是干凈的

山里人的夢是干凈的

15

對著江水

我從生活中剝出被貧困燒焦的夢

一些人踏著水聲去了遠方

而我卻站在江岸

唱那支被大山壓扁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