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 組詩

楊明慧

洗落日

趁他日薄西山

趁他收起奪目的光芒

洗這個被無數(shù)夜晚劫持過的逃犯

還攜帶著隱形的黑

這只在塵世轉(zhuǎn)動了億萬年的頭顱

布滿了厚厚的塵埃

只消用一縷風蘸著流水，輕輕一抹

一條江就鋪滿了碎裂的時間

血一樣紅

奶奶

奶奶的體內(nèi)，裝進了一張弓

她把自己射進泥土時

繃緊的弦，長成了骨骼

幾個人掰斷了她的骨頭

才把她裝進棺木

他們掰直了她彎曲的一生

這疼痛，她選擇忽略

墳上的荒草總也打不直身子

青草鋒利，掛著清明的雨

燃燒的紙錢，慢慢蜷曲

青煙是柔軟的

它們上升的行跡，有清晰的弧度

五月的河流

如果一個人走得太快

快過了一條河的流淌

那么他的生命里，一定滲進了未來的顏色

這苦艾的顏色，被一條澄澈的河反復濯洗

也洗不去它從里到外始終如一的青

如果一個人的愛，重于一座山

又寬于一條河

這不容分叉的憂傷，卷起的雪

將一個孤獨零丁的身影反復掩埋

也不能浸濕他叩問上蒼的姿勢

那么，那個懷抱石頭的人

一定是急于找到渡口

替一群人渡過湍急的河流

他呼喊擺渡人的聲音，從漫漫長河溯流而下

后來，我終于明白

這條河日夜奔走的理由

不過是，將這樣的愛

以時間的速度，推向更遠的遠方

大山

它有吐不盡的火焰

綠色的，黃色的，青黃不接的

像一個人的情緒，層出不窮

它有連綿不斷的憂傷

有高出的恐懼，和陷落的危險

它捂著一個巨大的秘密

也常常被這秘密擊中要害

世間遼闊，沉重的事物比一滴露水輕

鳥鳴結(jié)在樹上，被夜色摘走

歸隱的流水，漏出寂寞的彈唱

人在山中轉(zhuǎn)，繞不出一條百轉(zhuǎn)千回的愁腸

打坐一萬年，也渡不化別在腰間的人間

夜

一大滴墨淌進來，就有白的時辰選擇撤退

自帶光芒的事物，無懼黑

比如螢火蟲，一盞燈就是一個世界

比如蟋蟀，把薄如蟬翼的寂靜彈撥得明亮

一件黑袍，裹住了許多可能性

比如夜幕下的金沙江，這被摁下節(jié)奏的隱喻

偶爾也在岸邊輕拍一下

提示著內(nèi)心的起伏，從未止息

風吹過，夜色起了皺褶

垂釣的人，坐釣一池星光

上帝打翻了墨盒，多少人蘸著墨暈染生活

在江邊

倒過來看一看自己

模糊。動蕩。破碎

這使我懷疑我的存在是一個虛妄

偉岸的事物也有了羞愧之意

比如把自己扳過來的山

仿佛從前的頂天立地都是假象

許多事物都會本末倒置

比如天空，比如一棵正直的樹

它們被一面鏡子出賣

一條按住自己的江

拓展了內(nèi)心抵達的寬度

盛大的溫柔沒有縫隙，令萬物傾倒

一想到深不可測的命運，就有令人窒息的危險

所以我，按住了自己

像永遠上不了岸的水退回到水

十月

與母親一起提著籃子

在一棵核桃樹下，認真地撿拾掉落的果子

就像撿拾我們的青春

它們下落的姿勢從容不迫，像中年穿過老年

一些懸而未決的葉子

還在枝丫上搖擺

像秋天，舉出的供詞

在十月，我們都學會了在暮色中

收斂鋒芒和水分。從一個虛擬的圓里

剝出褶皺的自己

緊緊擁抱被生活分裂的每一瓣

忘記曾裹緊我們的苦澀吧

那些香甜的部分，早就寬恕了

吹冷這個世界的風

一條河穿過母親

穿過母親的河，也穿過我

風不吹的時候，河就平靜

風吹來時，也只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用來順從

但是它蕩出的漣漪，從不離開自己的河床

臨水的少女，與水里的圓月互相認領時

一條魚穿破了月亮

她看著自己碎了，又慢慢復原

她不知道這修復

將會在她長長的一生里，反復進行

那時，她還沒成為我的母親

還沒有被一條河

濯洗得發(f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