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 組詩

李冼

櫻花

櫻花開滿了樹。蹲在冷風里

外婆笑道：“你那個舅舅

生前是一個勤快的人。”

外婆說得平淡，從容，還有

幾分驕傲。生活與時間

釀造出了質量上佳的止痛藥

麻痹了外婆經常撕裂的傷口

在那個櫻花盛開的九十年代末

外婆的哭聲與淚水

沒能喚醒吊在房梁上的小舅

起風了，一片白色的櫻花

飄落在我的面前。它像

一片雪花，一滴雨水

卻都帶著人間的悲涼

喝茶

茶葉在沸水里舒展開身體。杯子里的水

將它身體里的味道分解出來

爸爸輕輕地吹開杯子里漂浮起來的茶葉

喝下一口像夜色一樣濃稠的苦澀

他像醉酒者一樣

對我掏出埋藏內心的柔軟的憂傷

受潮發霉的包谷面

曾填補過半年饑餓的肚子

命運將他推到鐵匠鋪旁，然后

將燒紅的青春，反復捶打

羊群穿過公路

牧羊人揮舞著鞭子，正趕著

饑餓的羊群穿過公路

來往的車輛被迫暫時停了下來

我不小心騎車誤入了羊群之中

幾十只綿羊浩浩蕩蕩地從我身邊經過

牧羊人高聲驅趕著羊群，那一刻

我似乎也變成了一只溫順的綿羊

正被這聲音驅趕著。每一只饑餓的綿羊

從我身邊經過時，它們看我的那種目光

竟把我凌亂的頭發與潦草的內心

誤作了一團過冬的干草

熬中藥

火焰舔食著鍋底。各種

植物體，礦物體在鍋里蠢蠢欲動

試圖隨著煮沸的氣體頂翻鍋蓋

滿屋子都是中藥味。我正守著火爐

幫媽媽熬煮著中藥。我必須要有耐心

將中藥材里的苦澀熬煮出來

那種苦澀，與生活很相似

她嘗過太多的苦澀。味蕾

已經對這種味道失去了味覺

似乎，她多年的頑疾也被生活

熬成了苦澀。我要替她

熬煮出中藥材的苦澀，然后

用這種苦澀去擊敗另一種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