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根哭舅（小小說）

呂海濤

山根曾在大庭廣眾之下說，老舅要是死了，自己絕不會掉一滴眼淚。這回老舅真死了，山根卻趴在墳上哭得直不起腰。

山根自小患有小兒麻痹，小小一個人兒，長得也其貌不揚。娘在世的時候，依然會把山根當成寶。“臭蟲只說我娃香，刺猬也說我兒光。”山根娘寵山根，本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山根姥爺家原是鎮上大戶，山根爹卻是鄉下的窮門寒舍。山根娘天生跛腳，山根爹除了身子弱，臉卻白凈。所以上天將這不足分配給世人，就是為了調和缺憾。山根娘在集上見到山根爹，一眼就相中了。山根姥爺疼女兒，也就盡力撮成婚事。不僅嫁妝豐厚，就連女兒以后的日子都操了不少心。

山根姥爺、姥姥下世，山根舅舅卻把家業搞得更加興旺。舅舅繼續照顧妹妹一家，所以山根從小也沒吃什么苦。舅舅在鎮上辦了一家企業，尋思著給外甥找個活做，最后說讓山根去做門衛。

舅舅本來是想讓山根自食其力，可是山根卻覺得看門丟人。回去跟老娘訴苦，老娘心先軟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村里的閑人看著山根一個殘疾人日子過得優哉游哉，羨慕得不得了，山根卻油然升起一股優越感。山根常說，爹好娘好，不如一個老舅好。

好花不常開，好景難常在。人這一輩子福分都是有數的，享折了可就沒了。山根倚仗著老娘受些福澤，整日游手好閑，無聊了就看螞蟻上樹。可是有一天老娘得了無常病走了。

爹哭，山根也哭，好似大廈失了頂梁柱。村里閑人幸災樂禍，看你山根能顯擺？一個個等看山根笑話。山根爹本來身體就不好，這一下連田地也種不了了。蜷縮在家里，整日咳嗽得像一個破風箱。

山根涎著臉去求老舅，說娘走了，舅還得管我們啊。老舅臉色可不好看，嚴厲地對他說，你這孩子沒有一點志氣，俗話說，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你媽在世，我們是同胞之情，我照看是情理，你媽走了，我們就成了路人，哪里還有養活你一輩子的道理。

山根欲待爭辯，可實在缺乏理由。只能是憋在心里，怏怏地回家，進門就把一個臉盆踢了個咣當響。

山根在家齷齷齪齪活著，一面心里暗暗恨起老舅來。俗話說，大恩養仇人，小恩養貴人。從此后，村子里無論誰在山根面前提起他老舅，山根立馬面紅耳漲。山根說了，他這輩子沒有舅，那個人死了別想讓他哭一聲！

農村正月不興理發，這是個傳統，據說理發容易死舅。山根似乎和他舅杠上了，雖然面對面他不敢說啥不敬，可是老舅管不住他正月理發。山根進了理發店，理了個精神的發型，他覺得該考慮考慮未來的生活了。

山根想去學修手機，現在手機遍地飛，他要是學會了，開個維修店應該不錯。山根想到自己有了奔頭，很高興地和爹商量。爹先說，好事，你問問得多少學費。山根說，我問過了，下不了萬把塊。爹的眉頭就攢起來了，像兩條受驚的黑毛毛蟲。

過了一段時間，爹不知從哪里給山根湊齊了學費，送山根去了技術學校。山根這一去還真是學到了精湛的技術，各色“病”手機他都能手到病除。山根先是跟著別人實習，干著干著心就干大了，想自己開店，依然回家和父親商量。

這回爹沒有作難。山根爹從箱子角里翻出一個紅布包，慎重地交給兒子說，這是你媽臨去留給你的兩萬塊，交代讓你將來辦正事用。山根接過錢，緊緊貼在胸口，禁不住熱淚涌出來，高喊了一聲，媽。

“山根手機維修店”正式開業了。藝精人熱情，又不吃狠，生意差不了。山根生意好了，人也精神很多，走在街上難免會惹人刮目相看，慢慢也有了三朋四友。可山根再沒有去看過老舅，爹勸了幾回，山根發了急。爹只好嘆息幾聲，說，你孩子喪了良心可有報應哩。

山根沒遭報應，可是老舅卻飛來了橫禍。有一次老舅出差，路上出了車禍，人就沒了。山根聽說了，心里隱隱覺得不痛快。他想著莫不是自己當年正月理發埋下了禍根？人死為大，這一回老舅出事了，按理做外甥的該去奔喪，可是他一想起當年老舅說話的神氣，就覺得自己去不去都有道理。

爹說，根啊，這一回咱可得去啊，你舅對咱有天高地厚的恩情。爹的眼里淚光閃閃，顯然是動了真情。山根懶懶地說，什么恩情啊，我娘活著的時候，對他妹妹倒是有些恩情。自我娘離世，他絕情寡義，何曾有過恩情？

山根爹跺著腳大喊，你誤會你舅了，你可知你上學、開店的錢都是你舅供應的啊！爹的話讓山根一愣，他狐疑地看了一眼爹。根啊，你老娘哪里有錢留你哎，都是你老舅支墊的，他不讓告訴你……

舅啊！山根忽然中邪了一樣，痛苦地大喊一聲。他此刻只想盡快見到老舅，他要給舅舅懺悔，像一個兒子那樣，他要給舅舅披麻戴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