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罐子（小小說）

葛麗紅

這是第四次遭到拒絕了，他很失望，覺得已經沒有勇氣再去下一家，決定回家去。

他茫然地走在路上，思緒萬千。怎么辦？難道一點出路都沒有？這以后該怎么生活？難不成叫已經年近七十歲的老母親養活自己？想起母親，他心里說不出的難受。都怪自己當時太年輕太沖動了，所以才惹禍上身蹲了監獄。本來他以為出來后找個工作，掙點錢養活自己和母親應該是沒問題的，可沒想到的是幾個公司知道他的經歷后都婉言謝絕了。他永遠也忘不了面試時那些懷疑的冷漠的眼神，他真想一拳頭揮過去，給那幾個狗眼看人低的家伙點顏色看看，但他終于是忍住了。他眼前不時晃動著母親蒼老的容顏，那期望的眼神。他已經叫母親失望了一次，不能再叫他失望了。

一路走來他腳步沉重，心亂如麻，進得家門不留神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看是個破罐子，臟不拉嘰、豁嘴破口。也不知原來盛放什么的，糧食？酒？他猜不出。也不知道破成這樣還留著做什么。不知為什么他忽然就想到了自己，在別人眼里自己是不是也就像這個破罐子呢？他莫名地悲憤起來，煩惱怨氣頓生。不過是個廢物而已，還留著它做什么？破罐子就應該破摔。他怒氣沖沖，抬腳沖著破罐子踢去。破罐子咕嚕嚕翻了幾個個穩穩地停住了。咋也沒咋地！他更火了，一個破罐子還這么結實？我就不信我整治不了你。他憋了一口氣腳上也加了力道。他惡狠狠地再次踢出了腳。別踢別踢，母親扎叉著手，從屋里沖出來攔住他。沒準有用呢。一個破罐子能有啥用？摔了算了！他幾乎是吼了，腳飛出去。母親用手拉了他一下，他的腳踢空了。你說你這孩子，好好的跟個破罐子叫什么勁。啥叫沒用，啥都有用，就看你會用不會用了。母親依然是笑呵呵的，根本不在意他的態度。撿起罐子輕輕地放到墻角落里，然后拉他進屋把他按在椅子上，遞給他一杯水。兒子，跑了一天渴了吧？餓了吧？你先坐這喝口水，媽這就給你端飯去。母親風一樣地出去了。他恨恨地把茶杯放到桌子上，“啪”的一聲響，水灑出來，嚇了他一跳。咋了咋了？母親循聲進來，他看到母親額前的白發好像更多，腰更佝僂了。他心里一顫，媽，沒事，我端杯手滑了。母親狐疑的目光掃過他的臉。沒事就好，我去端飯。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炸茄子。母親嘴里念叨著又出去了。

一頓飯，有好幾次他都欲言又止。母親也沒說什么，兩人就那樣默默地吃。

當晚忽然下起大雨，噼里啪啦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他發現雨停了，還出了大太陽。窗內光線明亮、溫暖閑適，窗外空氣清新，樹木蔥郁，小鳥啾啾，他沒來由地心情好了很多。他習慣性地叫了聲媽，沒人應。他走到院子里，看到母親正蹲在墻角低頭擺弄一件東西，很專注的樣子。他走近了，才看到母親手里拿著的東西似曾相識。媽，你手里拿的什么？母親回頭給了他一個微笑，就是那個破罐子呀，你瞧。母親遞給他，還真是那個破罐子。經了一夜大雨的沖刷，它裸露出它淡藍色的肌膚，上面描著纏枝蓮的花紋，是個很精美的陶瓷罐子，罐里還裝了水，水里映出他的影子，那么的清晰。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我已經想好用它來做什么了。母親的聲音里掩藏不住的欣喜。她找來了一些土放進罐子里，然后移栽來幾棵他叫不上名字的花草。只一會兒功夫，那只破罐子因了里面的花花草草頓時生動起來，簡直叫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真如母親所言破罐子也是有用的呀。虧得你當時沒摔。第一次他開始認真地思索自己的人生。

幾天后，破罐子里的花草長大了很多，綠油油的生機勃勃。他也找到了屬于自己的事。他每天去翻撿垃圾，然后把垃圾分門別類賣到廢品收購站，雖然又臟又累，掙的也不多，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他還有更高的目標，因為他堅信哪怕是一個破罐子都是有用處的。

若干年后，他成了遠近聞名的破爛大王，當有人問起他成功秘籍時，他總是笑笑，然后講起那個破罐子。

責任編輯：林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