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夢境中創作（創作談）

安綱

我2012年開始寫作，先寫詩，小說是2015年開始寫，其實也不算是小說，當時我把自己記下的幾則夢，拿給我的好友詩人郭靖看，他說我的這幾篇東西有卡夫卡短小說味道。我喜歡卡夫卡，郭靖這樣說給我了很大鼓勵。從那以后我開始有意識地記夢，多的時候一年下來有一百多則，少的時候也有四五十則。2018年我把其中的一部分整合編輯后，完成了我的第一篇中篇小說《不安》。

《寓言》是我從2019年到2020年記錄的夢的片段中把那些具有寓言特征的超短篇遴出來的小合集，它們幾乎都是夢中靈光一現的產物;《森林》則是把記錄的夢的片段中涉及人與動物的進行排列，其實夢中的人和動物是完全沒有界限的，在夢的時空維度下，他們的生活也如同在現實生活中一樣暗流涌動。

有人寫小說是因為有話要說，有話想說，我不是，對我來就說寫小說就是把夢記下來。我覺得我只是個描述自己夢境的人，而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寫作者。有不少寫作的朋友對我說，如果我把我記錄的夢抻長寫的話，會寫出很好看的小說來。我沒有掌握把夢抻長寫小說的方法，所以一直覺得自己不擅長講故事寫小說。

一個人不可能百分之百紀錄自己的夢，能記出50%到60%已經很了不起了，記夢時其實已經有意識參與進來了，比如夢里是沒有時間的，或者說時間是含糊不清的，但文字的世界要求時間是相對清晰的，所以我覺得文字上呈現的夢不可能完全原汁原味，只是呈現的潛意識比例比較高。總體上我這種記夢式的寫作是一種無意識寫作，我所作的是盡量保持夢的原生狀態，而對夢的解釋則需要留給讀者自己完成。

法國作家奈瓦爾的《奧蕾莉婭》里面有一段話說出了我記錄夢境的動機：“我為自己鼓足勇氣，準備一次大膽的嘗試。我決定固定住夢境，并認識其中的秘密。——我問自己，為什么最終不敢以我的意志為武器，撞開這一道道神秘的門扉？為什么不去支配我的感覺，而是乖乖地受感覺支配？難道不可能馴服這一誘人的可疑的怪物？難道不可能給這些捉弄我們理智的黑夜精靈強加上清規戒律？睡眠占據了我們生命三分之一的時間。它是對我們白天之苦難的慰藉，或者說，是對我們白天之歡樂的懲罰;但是，我卻從來沒有體會到，睡眠是一種休息。幾分鐘的麻木之后，一個新的生命開始了，它沖破了時間和空間的條件限制，它無疑跟那種在我們死后等待著我們的生命十分相像。誰知道在這兩種存在之間是不是有著一種聯系？我們的心靈是不是有可能從現在起就把這種聯系建立起來？”

夢是一面鏡子，依托于夢而寫的小說也是一面鏡子，我在鏡子外面看見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人，我的寫作，就是記錄另一個我或者另外一個人的經歷。我自己再看時會感到不自在甚至羞愧。

下面是我斷斷續續在日記里記錄下來的對自己寫作的一些感受和隨想——

1

我寫的時候是無旁騖的、無我的、純粹的。我只是個對自己的夢進行記錄的人，雖然做不到絕對的誠實，但我會盡量保持夢的原生態。

2

夢里的“我”無時無刻不在感知的碎片中保持真實，而“我”的意識則在每分每秒中不斷生成又不斷分裂。夢里的“我”既是完整的又是缺失的、碎片化的。“我”只是一個無主體的不斷變化的形式。

3

人睡眠時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已經死了，那么夢就是一個人死后的生活吧。死去的人無法理解活著的人。如果，死去的人以另外的形式還活著，那么，對死去的人來說，活著的人也是一群死去的人。因此，我認為我所有的寫作都可以說是寫一個人死了以后的生活，沒錯，就是用文學記錄一個幽靈的生活。

4

在夢中寫作，記下夢中的生活，那就是我的小說。在夢中我是我的演員，我活在我的小說里。我是夢的載體，我寫下我的夢，就是我變成我的作品了。像我這樣的記夢寫作算不算寫作領域的一個“行為藝術”啊！

5

夢是我靈魂和肉體疼痛時逃遁的影子。寫夢是給自己的骯臟的靈魂的一次還債或贖罪。

6

我肯定是做了夢的，還不止一個，但是我要寫下它們時，它們卻不見了，就像我悄悄地接近鳥，當我想伸手去抓時，鳥飛散了。我覺得主要是我的夢，沒有給我太深的“感觸”，而我已經習慣，只有讓我有“感觸”的夢，我才啟動我的記憶，否則就不能在潛意識里觸發我記憶的程序。看來我是越來越不容易受到刺激了。這和我的靈魂的感知器官老化有關系嗎？

7

先出現夢里的人物、環境，然后出現情節、事件，人物在情節中的情感和情緒狀態。我對這個過程反反復復地記憶，直到我認為我已經記下來了。事實上，我并沒有記下。于是，我還是寫不出來。我以為它在我的記憶中，可是卻沒在。

8

我以為我寫好了，事實上沒寫好。在夢里反復記憶，反復掙扎著。

9

真正的小說，可以不用考慮諸如道德倫理、邏輯和各種規則。我的邏輯快感是反邏輯，我的反邏輯是我的邏輯快感。

10

我觀察夢描寫夢改編夢。有人復制自己。我復制我的夢。

如果說，有一種寫法是有意識的意識流，而我的寫法是無意識的潛意識流。我在夢中完成我的創作。

11

我寫的可能是文學（小說），或者說它具備文學（小說）的一部分特征。這都沒關系。它是重復的，也沒關系。別人認為它不是文學（小說）也沒關系。重要的是要不間斷地把夢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