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東一
母親是位特別可愛的老太太。她豁達善良,未曾開口便先笑,人緣好,親和力極強?!吧拼?,記住別人對你的好”是她的處世哲學。
一個周末,我特地去楊府山那邊看望母親。
母親老了,當年一頭青絲,早已霜白,鉛華褪盡,風姿綽約的身影也淹沒在滾滾紅塵之中。雖說她已年過八旬,卻極注意形象,頭發(fā)一絲不亂,衣褲一塵不染,清氣縈繞,一臉福態(tài),了解、熟悉她的人稱羨不已。
小客廳里,傳來朗朗的笑聲,一位老太太正津津有味地吃著蘋果。“這誰???從來沒見過!”我心里納悶。母親看出我的心思,輕聲介紹:“她是平陽人,退休后住對面福利院。我去過她那邊,熟悉了,常來陪我說說話?!薄澳愫茫 蔽页咸珗笾恍?。
那是前幾年的事了。當時母親還住在梧田二弟家。一次經過那里,只見一位鄰村人正在吃母親為他做的桂圓肉。這東西對我們鄉(xiāng)下人來說,那是招待貴客的。我真有點想不通,客人走后,我嗔怪母親:“這人竟能享受這等待遇?”
“不要這么想?!蹦赣H說,“很難得的,也許他一輩子都會記得你。”
去年清明節(jié)發(fā)生的事,使我縈繞心間,久久不散。
母親離開文成黃坦鄉(xiāng)下到溫州,已有十余年時間了。每年清明節(jié)回老家掃墓,是母親一年中最主要的大事之一。幾時去,先由她的兒孫們各自匯報能出行的時間,然后看天氣,最后由母親會同父親決定。那天去文成鄉(xiāng)下掃墓,沒有“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春光融融,太陽出奇地好。我開車去接父母親。一到家,不禁傻了眼,小客廳里竟擺放著十幾袋禮物。
“這么多禮物都帶去?”我問。
“是的。”母親說。
“都給誰???”
“到時你就知道了。”母親笑著回答。
這次我們兄弟、子女一共開出4輛小車,經市區(qū),上高速,過322國道到文成。母親一路上興致勃勃,說以前不會坐車,到溫州后慢慢適應了。前年跟旅游團坐大客車到江蘇、南京回來,竟沒吐。我老家在黃坦鎮(zhèn)西邊的山上。那里氣候宜人,空氣清新,民風淳樸。以前,黃坦人都叫我們“山頭人”。如今,好多“山頭人”都變成城里人了,就像我們一家四代25人均住在溫州。
到了老家,母親叫我們兄弟幾個提著她買來的禮物,跟在她的后面。
“阿年表叔,你還好嗎?我來看看你!”母親從我手里接過禮物,送給一位慈祥的長者。
“哎呀,別這樣。多不好意思??!”阿年表叔說。
“那年我二兒子訂婚,彩禮銀不夠啊,我都快急死了。是你知道后借我300元,把二媳婦給定了下來!”母親無不感激地回憶?!翱赡?00元錢兩年后才還你吶!”
我大弟拉過5歲的孫子,到阿年表叔面前:“來來,快叫阿太!”
“有這事?我都忘了!”阿年表叔面露驚訝,看著母親,憨厚地笑著。
“是啊,都三十多年了!”母親感慨地說。
其余的禮物,母親一一送給相關的鄉(xiāng)鄰。
母親一生共養(yǎng)育了6個子女。我原有一姐一妹,只不過她們在童年時就因病夭折了。后來母親又生了三個兒子。我父親長期在外地工作,母親只身一人帶著我們兄弟四人在農村,其艱辛程度可想而知,多年來確實領受過許多村人的幫助。
30年過去了。往事如煙,對30年前的瑣事,80多歲的母親竟能一件件牢記心間。人生有多少個30年?又有多少人能以30年前的心事未了為念?更有多少人到了30多年后還為些許小事登門拜謝?
一件小禮物,并不那么重要。可是,在經過30多年變幻不定后,母親的舉動,打破當事人塵封的記憶,使他們仍能感受人世間的真情,那就不是一般的意義了。此時,我不禁對母親肅然起敬。此刻,從母親身上我感受到向真、向美、向善的力量。感受母親,是一種品位,是一種氣質,是一種胸懷。
感謝給予我生命的慈愛母親,感恩有您!
“點心”趣事
百度對“點心”有這樣的描述:據(jù)傳,東晉時期一大將軍,見到戰(zhàn)士們日日血戰(zhàn)沙場,英勇殺敵,屢戰(zhàn)奇功,甚為感動,隨即傳令烘制民間喜愛的美味糕餅,派人送往前線,慰勞戰(zhàn)士,以表“點點心意”。自此后,“點心”的名字便傳開了,并一直沿用到今。
提及點心,我老家曾有一段趣事,在此說與大家共同分享。
文成鄉(xiāng)下,鄉(xiāng)人統(tǒng)稱叫的都是“點心”,這點倒與歷史傳說相吻合??砂研〗憬凶觥爸x賊”的溫州城里人,與我們就不同了。他們把下午送往田間給作息人充饑的叫“支力”,夜間添食的叫“夜廚”,令我們這批鄉(xiāng)下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城鄉(xiāng)差別由來已久。鄉(xiāng)下人餓肚子時,城里人吃飽了;鄉(xiāng)下人吃飽時,城里人吃草了;鄉(xiāng)下人走路時,城里人騎自行車了;鄉(xiāng)下人騎自行車時,城里人坐小車了;鄉(xiāng)下人坐小車時,城里人又走路了;鄉(xiāng)下人養(yǎng)豬時,城里人養(yǎng)狗了。漫步白鹿洲公園,面對的是“狗穿衣服人露肉”的靚麗風景。鄉(xiāng)下人很難跟上城里人步伐。我落戶溫州15年多,跟人講普通話,不出三句,對方便問:“你是文成的還是泰順的?”跟溫州人講溫州話,我問:“你聽聽,我是哪里人?”前幾年有人說我是平陽坑,去年有人說我是馬嶼了。哎,鄉(xiāng)音難改,鄉(xiāng)情難忘,十五年,離溫州只近了五十公里。
上世紀改革開放前,文成鄉(xiāng)下農民生活水平相對較差,僅解決溫飽問題。我老家在文成西南方向,離縣城有40里地,村子四面環(huán)山,沒有車水馬龍,只有蟬鳴犬吠,鄉(xiāng)風淳樸,真有點“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意思。誰家來了親戚,不出半天,全村皆知。據(jù)說,多年來從未超過500人,聽我媽說,一旦超過時,總會有人隨即離世,個中原因,至今無人知曉。就在我這個“千年不聽鑼鼓響,萬載不見劃龍船”的偏僻山村,倒有一個習俗,那就是村民十分好客,凡誰家來了客人,本房或其他房中有裙帶關系的村民,都會燒上點心,送到主人家中。點心的份數(shù),一般都會比來客人數(shù)多一份。長大后我才明白,那是讓主人陪同客人一同食用的。
我記得,那時的點心通常用的都是米面,粉干、面條次之。我們村種植水稻、番薯、洋芋(土豆),不產小麥、大麥。所以,粉干、面條也得用大米與他鄉(xiāng)人兌換才有。所謂米面,就是把大米浸入水中,然后連米帶水一勺接一勺倒入石磨,用手工磨出來。流出灰白的類似豆?jié){的液體,再倒入一個50公分用細竹篾做成的圓型小背萁內,放鍋中炊熟,剝出來是一張50公分大小的圓型薄片,放入竹簾上曬半干,然后取下卷起來切成細條理成疊再曬干,即為米面(村人叫饃糍干)。
1973年夏,我未婚妻的祖母及大阿姨從龍須寨山腳的黃垟村步行走到山頂我老家。那時我已在縣城國營單位上班(近500人的村中僅3人工作),或許是我母親平時人緣好,或許是客人是垟下的大戶人家,在短短的三天中,我母親竟收到村人送來點心130多份,其中還不含兩位單身漢送來的12個雞蛋。我未婚妻的居住地村民大多是外地移民過來,為百家姓。而我村只一嚴姓,祖上共5房,第五房是位賢惠的姑娘,老祖宗舍不得嫁出,便招來一位王姓青年,所以實際上還是嚴氏血統(tǒng)。那幾天,送點心的鄰房叔伯你來我往,陸續(xù)不斷,招呼聲,答應聲,問好聲,告別聲,忙煞我母親。那場面驚得我那黃垟婆婆目瞪口呆,熱淚盈眶,說這一生從來沒有這樣風光過。面對這么多點心,咋辦呢?別慌,我母親自有方法。除吃了小部分外,她叫我們三兄弟分別把其余點心轉送到送點心人的家中,只不過角色轉換而已。
此外,村民中還有一個習俗,即每年春節(jié)前后在親朋好友中互送點心。點心上蓋著的四方肉、大塊豆腐、雞腿、鴨腿等,是不能馬上食用的,得由主人先留起來,再燒點心送別人。有一次我媽不在家,外屋阿婆送來一份點心,我正好肚子餓,一不注意把那鴨腿吃了,母親回來看到碗里的骨頭,知道了事情的經過,可能是我平時一直聽話乖巧,她竟沒有罵我,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你也怎么不懂事呢?”
有年除夕,媽叫爸把家養(yǎng)的大公雞宰了過年。那天下午,媽燒了一大碗米面,囑我送給橫廂的干媽,我望著米面上面的那個大雞腿,眼睛久久沒有離開,那雞腿的腳掌上有塊青色的橢圓形的斑塊。大約是正月初五了,那天日頭很暖和,我們幾個兄弟跟著父親上山打柴,回家已是黃昏時分。只見旁山范叔端著盂盆,也送點心來了。媽接過點心,謝過范叔,順手取來兩個小碗,示意我分成了三份,由我們兄弟食用。我筷子還沒來得及伸進碗里,“啊”地一聲驚叫起來,“怎么啦?”媽問。這雞腿,雞腿……那腳掌上有青色斑塊的雞腿靜靜地躺在米面上方。天哪?這不就是我五天前送給橫廂干媽的點心上的那個自家的雞腿嗎?怎么會到了旁山的范叔家呢?其間不知又經過了幾戶人家?我們面面相覷,久久說不出話來……
時光荏苒,年復一年。家鄉(xiāng)變了,變得山清水秀燈明路平,缺衣少食的日子翻開了嶄新的一頁。但是,外面的世界更精彩?!岸嗌贇q月,凝聚成這一刻,他們在追尋什么?”村里大多數(shù)年輕人走了,他們外出闖蕩,創(chuàng)業(yè)、安家,終于也成了城里人。也有的考上大學分配在外地工作。一批中年人在政府幫助下,下山脫貧,在鎮(zhèn)政府所在地安居。如今的老家,真的只剩下老人和狗了。當年那種抬頭不見低頭見,親情融融、鄉(xiāng)音綿綿,端著點心,迎來送往的昔日風光,早已是留在我們心中遙遠的記憶。然而,這何嘗又不是一種社會進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