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往事

林典铇

星空下，她一個人

坐在屋頂，她等待一顆流星

蟲聲此起彼伏，各安各命

早上郵差送來一封信

她正在給受傷的喜鵲包扎傷口

信封沒有署寄件人地址

但她會心，轉身取出一張白紙

夜色無邊，她需要一顆流星

作為回信的引子

接下來，她會寫：

“人世飄忽，一個人被另一個人

絕望地惦記，晚飯花正開。”

晚 安

汝州

是別人的故鄉，無論走幾遍

街巷，石橋，鬧哄哄的菜場

我的腳步無法丈量

從這里出去，那些流浪者思鄉的長度

夜幕降臨

哪個漫游的人，在我的故鄉

跪在，我跪過的草地

抬頭望我的舊星空

傾聽橋下

黑暗中的流水潺潺。我曾無數次

以這個姿勢，跟浩瀚的

夜空默道晚安

被星光浸透

那么多星星懸在心里

那么多星星走下山坡

村口 苦楝樹葉落得

滿地都是

再不偷懶的秋風

天一天比一天高

牛羊回到圈里

誰在山坡上懷春天的舊

傍晚的醉意浮到爺爺臉上

他親手為自己做了一口上好的棺材

生生息息的村莊，左邊是牛羊的山坡

右邊是墳場

頭頂是夜夜燦爛的星光

再寫豌豆花

每一朵還是想飛，對于世外的小生命

你猶為憐愛

沿路一壟一壟，耐心地

讓它們練習飛翔

很快就到傍晚，依然飛不起來

它們的著急，漸漸灑出來

最后的斜光里，我迷戀

這種小揪心的場面

厭倦紅塵寂寥

你依然一遍一遍，打開翅膀示范著

輕聲地告訴它們：“別認命。”

世間的燈火逐一亮起來

若遠若近，那是一簇迷幻的花叢

燕子飛進屋檐，帶回別人家的春泥

砌好最后一道墻

但沒有人把它當小偷

就像你的固執，在我看來

是人間美麗的宿命

她

十六歲，初長成的美

讓那么多人譫妄

一場秋雨過后，私奔的興奮

像退潮后的沙灘

在上海街頭，她患上嚴重的思鄉癥

九十三歲

她說起愛的往事

就像朋友圈新發出來

的一則現場

她說晚年最大的鄉愁

是仍擁有鋒利的愛

雪 夜

夜寒，燒水

突然熄火

一鍋即將燒開的水，安靜下來

這頗像快到終點的運動員

宣布退出比賽，在觀眾席找了一個位置

我掃視了一圈客廳

看火有沒有坐在我的沙發上。

沒有。

這反而讓我確信空氣中藏著火

它正在看著那逐漸涼下來的一壺水

終于領悟，在人間

著了的，是火;熄了的，更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