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素,李 強,李 斌,2
(1. 武漢紡織大學 a.服裝學院,b.《服飾導刊》編輯部,湖北 武漢 430073;2. 武漢紡織服裝數字化工程技術研究中心,湖北 武漢 430073)
2019 年6 月,根據馬伯庸的同名小說改編的網劇《長安十二時辰》一經開播就因其精美的服飾和緊湊的故事情節備受世人關注。劇中服道化獨具匠心,服飾大多以出土文物為原型,由此也引起中國學術界的關注。當前已有一些學者對這部影視劇的服飾進行了歷史維度的分析,有的從服飾美學角度對該劇服飾進行評述[1],有的直接從歷史角度對劇中服飾進行溯源探析[2],但并未對劇中服飾的歷史表達和影視表達進行系統的二維互證表述,特別是對劇中男性服飾的研究更是缺乏。究其根本原因是劇中男性服飾的色彩根據歷史事實導致并不能展示得像女裝那樣鮮艷,對于追求視覺效果的影視劇而言男裝的研究似乎乏善可陳。因此,本文以該劇男性服飾為切入點,進行系統的二維互證分析,以補遺缺。
服飾造型設計是影視作品中人物造型設計的一部分。在影視作品中,服飾能夠在短暫的時間內直觀地傳達角色所在歷史時期、所代表的民族文化以及角色的身份地位、性格愛好等信息。[3]筆者認為,基于歷史背景的影視服裝設計的首要原則是符合基本歷史史實,在充分依據出土文物及史料的前提下再考慮服裝對人物形象、性格的塑造問題,因為影視劇只有力爭讓故事真實才不會讓觀眾欣賞時“出戲”,而故事真實所要求的不僅僅是故事情節的合理設置、演員演技的成功表達,也需要服裝道具的真實合理。因此,時代背景下服飾造型設計的合理性既是尊重歷史文化的需要,也是影視表達的需要。從古至今,在長期以來的男性主導的社會中,男性服飾與女性服飾的作用有較大不同,女性服飾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取悅男性,而男性服飾則是權利和身份的一種標志。本文只談《長安十二時辰》中的男性服飾。
《長安十二時辰》的歷史背景設定在唐玄宗天寶三年(公元744 年),安史之亂之前,故事情節在唐朝國都長安展開。當時的長安不僅是唐朝的經濟、政治、文化中心,還是一個國際化的大都市,區域內各國使臣、異族交流頻繁。歷史背景的設定使得服飾的基本款式、服飾的搭配、服色乃至紋樣被確定在一定范圍內。例如:唐代男子在服飾上,不論貴賤,公干出行,日常起居的服飾主要以圓領袍衫為主,穿圓領袍衫時上戴幞頭(玄宗時好“開元內樣”,頂部左右分瓣明顯,并作兩球狀,又稱“官樣巾子”、“圓頭巾子”、“官樣圓頭巾子”,見圖1),下蹬烏皮六合靴(古代常用靴子,隋、唐、宋、元、明代皆穿用,以皮革為之,清代改為布靴,見圖1),腰系革帶(皮做的束衣帶,見圖1),官員則以服色區分等級;胡服風靡全國,男女皆服;服裝色彩上,好濃艷;紋樣上,好團花、聯珠紋。[4]該劇的服裝,無論是主角還是配角,甚至群演都較為嚴格地遵從歷史史實。

圖1 唐代男子日常裝束

表1 《長安十二時辰》主要男性角色身份及服飾
眾所周知,影視作品的角色服飾與劇情之間應相輔相成,角色所處的場景不同,其服飾也需有所不同以符合場景的需要。而在影視中。主要角色和次要角色因出鏡率及角色在故事中所起作用的不同,服飾的設定以及側重點也有所不同。
《長安十二時辰》主角有二,分別為不良帥張小敬和太子謀士李必。劇中二人服飾隨故事情節的發展而變化,服飾細節與人物性格緊密相連,展現出武官與文官不同的性格特征(見表1)。
2.1.1 張小敬——一介武官,放誕不羈
劇中,張小敬共著五套衣服,除穿著最為頻繁的深青色圓領缺胯袍(胯部以下左右都開叉的袍衫,便于活動,一般為武官所穿用,見圖2)外,還曾著囚服、甲衣、黑色圓領袍衫(見圖3)和胡服。服飾的設定和變化與人物性格塑造、故事情節的發展緊密相關。該角色首次出場是在獄中,初次露面并未事先介紹其身份,但一身破爛不堪的囚服直接表明他是一個囚犯。圓領小袖缺胯袍是張小敬在臨危受命時所著,顏色為深青色,服裝上的紋樣為唐朝盛行的聯珠團窠獅子紋。服飾細節上,唐代圓領袍衫的第一粒扣可扣可不扣,張小敬在劇中并未扣那粒扣子,劇中狼衛、為狼衛理發的理發師及賣水盆羊肉的小商販也未扣那粒扣子,其他人物如姚汝能,身為朝廷官員自稱“姚相之后”穿衣則規規矩矩,與張小敬形成鮮明對比,此細節之處較好地塑造張小敬痞里痞氣人物性格。在探查狼衛據點時,張小敬換上來一套胡服喬裝成賣貨郎欲隱藏身份(見圖4),他頭戴渾脫帽,外著一白色皮質開叉外套,腰系帶,衣服的袖口和領緣有翻出的毛絨。該套服裝看著十分暖和,有明顯的北方游牧民族特色,不僅符合劇情發展的需要,也是向觀眾展示一個多民族交流的唐代景象。
劇情中穿插著不少對前塵往事的回憶,張小敬在回憶時穿了甲服和黑衣(見圖3)。如果說甲服只是為了該戰爭場景的需要,那么黑色袍服的服色選擇便似乎有意而為之。張小敬在回憶聞無忌死時與聞無忌都身著黑色袍服,同時,張小敬戴黑色頭巾,聞無忌戴黑色“官樣圓頭巾子”式幞頭(見圖1 和圖3),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聞無忌死去,黑色加深了摯友逝去的沉重氛圍。

圖2 張小敬著聯珠團窠紋缺胯袍(不系扣)

圖3 張小敬所著黑衣

圖4 喬裝打扮的張小敬與女著男裝的聞染
2.1.2 李必——道家子弟,謙謙君子
李必這一角色是以唐代歷史上政治家兼學者李泌為原型。劇中,李必為修道之人,卻也是太子謀士,以做宰相為自己的政治抱負。20 歲上下的年紀便已是靖安司司丞,靖安司眾人聽他指揮,服從他調遣。劇中李必共著兩套服裝,兩套皆為道袍,頭上對應搭配佩戴上清芙蓉冠和玉清蓮花冠,在簪子上采用子午簪,手持拂塵,腳著布鞋。第一套道袍為上褐、下裙,外罩氅衣(見圖5);第二套內著款式不變,只不過外著增加一件背心式服裝。兩套服裝顏色搭配都是青色配白色,極為清新,青色道袍使其在靖安司眾多官府中脫穎而出,表明他跟眾人的不同。如此服裝設定不僅點明了李必道士的身份,且通過服色和冠的搭配向觀眾表現了李必年輕氣盛,品行高潔、遺世獨立的人物形象。
在這劇中的24 小時內,其服飾僅更換一次,在初穿的藍色道袍弄臟后婢女檀棋為他換上了一套顏色、款式相近的背心式道袍。且在劇中的回憶情節中,李必與檀棋在深山隱居,也是穿的那套背心式道袍。一襲青衣與山中景色相互映襯,氛圍和諧,頗為寧靜安逸,好一個隱逸的謙謙君子。但是,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李必的服裝也在發生著變化。在本劇劇情的遞進中,經歷了一系列意料之外的事情后,李必道袍是從原本的干凈整潔,一塵不染,變為沾滿血跡,領口破爛,甚至到后來連身份禮儀象征的玉冠也丟失不見。服飾的細節隨故事情節的發展在發生改變,情節的推進又使人物內心發生變化,體現出人物的一步步成長。
李必的造型整體上來講符合劇情,在一些服飾細節的處理上也較為合理。例如李必所插簪子一改以往歷史劇中橫向插簪的方式,將子午簪從后往前縱向插。不少觀眾質疑這種插法,但劇組解釋到此為子午簪,因為唐宋時期道教認為子午水火相劑,子午簪理應從后往前插,劇組向道教協會請教后才更加確定了該簪的插法。并且現存最早的能看出道教服飾是南宋王利用所繪的《老君變化十世圖》(見圖7)和北宋趙佶所繪的《聽琴圖》(見圖8),其中的簪子也是從后往前插,雖然兩幅畫時間都在宋朝,但這是所得較早的道家服飾依據。除子午簪的插法之外,李必所戴冠也有一定依據——唐代張萬福所撰《三洞法服科文》曾對道教道家服飾進行規范“一者初入道門,平冠黃帔;二者正一,芙蓉玄冠,黃裙絳褐;三者道德,黃褐玄巾;四者洞神,玄冠青褐;五者洞玄,黃褐玄冠。皆黃裙對之,冠象蓮花。”[5]也就是說,道士規定需要戴蓮花冠,劇中便是如此。但是李必所穿道袍為青色,并不符合此文中服飾規范,這點筆者尚可理解為人物較為年輕,深色道袍不符合現代審美,所以將服色進行了調整。可讓筆者仍為疑惑的是據所查資料,各種道冠,均在參加宗教活動時才可戴用,其他非正式場合,則須摘下,劇中李必在日常戴冠是否符合歷史還有待考證。

圖5 李必服飾造型(頭戴上清芙蓉冠)

圖6 李必外罩氅衣款式圖

圖7 《老君變化十世圖》局部

圖8 《聽琴圖》局部
除主角的服飾外,《長安十二時辰》在配角的服飾上也較為用心。在本文中,筆者將配角服飾造型分為三部分進行闡述。其一是官員服飾,主要是以靖安司官員所著服飾為代表;其二是胡服,以劇中唐人所著翻領胡服及曹破延眾人所著胡服為代表;其三是甲胃服,以旅賁軍、龍武軍、右驍衛所著的甲胃造型為代表(見表1)。
2.2.1 官員服裝——等級森嚴
唐朝時以服飾顏色區分官員等級,對不同品級官員的服色有著嚴格規定,唐代對官員服裝的規定有過數次更改。據《舊唐書·輿服志》記載,貞觀四年(630)二次下詔修訂:“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以上服緋,六品七品以綠,八品九品以青。婦人從夫之色。仍通服黃。”貞觀五年(631)敕七品以上服龜甲雙巨十花綾,其色綠。九品以上服絲布及雜小綾,其色青。上元元年(674)詔:“一品以下文官,并帶手巾、算袋、刀子、磨石。其武官,欲帶手巾、算袋者亦聽。文武官三品以上服紫,金玉帶。四品服深緋,金帶。五品服淺緋,金帶。六品服深綠,七品服淺綠,并銀帶。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淺青,并鍮石帶。”[6]在服飾花紋上,唐高祖曾頒布“武德令”,規定大臣們的常服,親王至三品用紫色大科(大團花),腰帶用玉勾帶;五品以上用朱色小科(小團花)綾羅制作,腰帶用草金鉤;六品用黃色(檸檬黃)雙釧(幾何紋)綾制作,腰帶用犀鉤;七品用綠色龜甲、雙巨、十花(均為幾何紋)綾制作,腰帶為銀鉤;九品用青色絲布雜綾制作,腰帶用瑜石帶鉤。劇中,姚汝能、徐賓、元載、何監及靖安司眾人為朝廷官員,皆著圓領袍衫、頭戴幞頭、腰系革帶。
該劇的官服服色嚴格遵從歷史。劇中姚汝能、元載、徐賓都為朝廷官員。姚汝能為“姚相之后”,常穿服飾為一套紅色袍服,腰系蹀躞(古代的一種功能性腰帶,上可懸掛各種飾物,如魚袋、酒壺等,見圖9),臂戴臂鞲(亦作“臂衣”,古人用以套于臂上者,用于保護手臂,見圖9),與《步輦圖》中的紅色袍服相似(見圖10),由服色可知其官至五品以上。李必的老師何監身穿紫色袍服,可知其為三品官以上。元載身穿青色袍服,為八品官,他官階較小,極渴望在這次動亂中立功并得到賞識。徐賓則是穿與元載同色的袍服。服色的嚴格設置表現了各人物官階等級,也微妙地顯示了各種上下級關系。不僅如此,考慮到古代所用染料為植物染料和礦物染料,與現代化學染料所染出的顏色有所不同,該劇服裝團隊將布料用植物染料和礦物燃料染色后的效果做出一套色卡,在服裝顏色上主要表現古代天然染料染色的效果,與歷史更為貼近。

圖9 著紅色圓領袍衫的姚汝能

圖10 《步輦圖》局部
唐代官員隨身佩戴魚袋(魚袋內置魚符,是唐代官員的一種身份證明),《舊唐書·輿服志》記載:“高宗永徽二年五月,開府儀同三司及京官文武職事四品、五品,并給隨身魚。咸亨三年五月,五品以上賜新魚袋,并飾以銀,三品以上各賜金裝刀子礪石一具。垂拱二年正月,諸州都督刺史,并準京官帶魚袋。”[6]按朝廷規定,退休官員需將魚袋交回朝廷。但后來到唐玄宗開元九年(公元724 年),才準許致仕官員終身佩魚。筆者認為,劇情中對于魚袋的應用十分合理。在劇情開頭,就講述了曹破延逃走而被焦遂所救的事情,曹破延發現焦遂隨身所掛袋子,詢問是什么,焦遂的回答是“金魚袋,入宮用的”。劇中背景設定在天寶三年(公元744 年),當時已準許致仕官員終身佩魚,致仕的焦遂身配魚袋符合是歷史背景的。
至于劇中的幞頭,除將士所戴巾子外,其余人皆戴的是軟腳幞頭,且因玄宗時好開元內樣,即像兩個包子式的幞頭(見圖1),劇中姚汝能、何監、張小敬乃至絕大部分只有少量鏡頭的群演皆著開元內樣式幞頭。
2.2.2 胡服——民族融合
胡服是古代漢人對其他少數民族服飾的總稱。與漢人寬衣博帶的服飾相比,胡服更加注重實用性。而唐朝是一個思想文化開放的時代,盛唐時期唐朝與各國交流頻繁,胡服盛行,《舊唐書·輿服志》記載:“天寶初,貴族及士民好為胡服胡帽。”“太常樂尚胡曲,貴人御饌盡供胡食,士女皆競衣胡服。”[6]長安十二時辰中不少細節對唐朝著胡服的現象進行了刻畫。
張小敬在胭脂店賣輿圖的線人、胭脂店顧客和管事的老頭兒所穿都是胡服,這幾人所穿胡服的特征是翻領、對襟、窄袖。其中,線人所穿胡服在領面和衣襟、袖口都有緣邊,緣邊上的紋樣是聯珠鹿紋(見圖12),依照的是阿斯塔那墓出土的聯珠鹿紋錦繡上的紋樣(見圖13)。管事老頭身著也為胡服,該胡服也是翻領,通身聯珠紋。中原服飾通常為交領右衽,但胡服流入中原后,根據出土文物,左衽右衽都有服用,劇中張小敬線人所穿胡服即為左衽。由此可見盛唐胡服的穿用更為靈活,表現唐代文化的兼收并蓄。
曹破延等一行狼衛所著胡服(見圖14)與張小敬喬裝時所穿的賣貨郎的胡服(見圖4)雖都是搭配渾脫帽,但款式形制不太相同。其基本特征是頭戴毛帽,頸部包裹嚴實,腰系帶或蹀躞,其中,曹破延身還披一塊毛皮。在妝容上,都留有較長胡須,如此穿著一看就不是中原人打扮,故其在換上袍服后會去剃胡須。胡服在劇中的出現一是時代背景下劇情的需要,同時,通過胡服的展現也表現了唐玄宗時期的文化和民族交流。

圖11 張小敬線人所著胡服

圖12 張小敬線人所著胡服款式圖

圖13 阿斯塔那墓出土的聯珠鹿紋錦繡

圖14 曹破延等一行狼衛所著胡服
2.2.3 甲胃服——兼具裝飾性與實戰性
據了解,長安十二時辰劇組所用甲胃服一改之前大多電視劇中的塑料材質而采用金屬制成,所以該劇所用鎧甲在視覺效果上更具有質感,在打斗表現上實戰性更強。劇中崔器為旅賁軍,他驕傲自滿,急于求成且好大喜功。崔器在劇中的主要造型是頭戴頭盔或巾子,兩臂著魚鱗甲,胸前則以龜背甲護身。

圖15 龍武軍騎馬圖

圖16 唐代長樂公主墓中壁畫上的盔甲
劇中除了旅賁軍外,還有龍武軍(見圖15)和右驍衛,其中龍武軍中的士兵鎧甲是以唐代長樂公主墓中壁畫上的盔甲(見圖16)為依據,銀色鎧甲上有紅色緣邊,頭盔上有長長的羽毛,裝飾性強。但其形制與壁畫中鎧甲并不完全吻合,如龍武軍胸前兩片橢圓形甲片有巴掌大小,而壁畫中的士兵胸前橢圓形甲片只有拳頭大小。
通過對《長安十二時辰》中男裝服飾的探析,筆者認為:(1)《長安十二時辰》影視服飾造型成功的首要因素是其尊重史實,以史料文物為依據,符合劇中時代背景;(2)歷史劇以歷史朝代為背景,歷史劇中的服飾設計彰顯的是時代文化內涵,《長安十二時辰》中的男裝設計向我們展示了盛唐男裝之美;(3)影視服裝的研究對于文化傳承與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影視作為大眾傳媒的一部分,是文化傳播的重要手段,歷史劇作品中的服飾研究有利于服飾文化的傳承與發展。首先,它可以糾正當前影視作品中服飾錯誤,以減少對青年的歷史誤導;其次,影視劇中的服飾研究能為后期影視中的服飾設計提供思路與借鑒,以便于服飾文化更好的表現與傳承;最終,傳承的目的是為了發展,貼近歷史才能盡可能還原歷史,演繹、詮釋出文化的本質,歷史劇只有更符合歷史,才能為文化創新打下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