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榮威穹窿地貌的古寨群

在四川榮縣和威遠縣交界地，有一處全球最大的罕見地貌—穹窿地貌。這里是古人躲避戰亂、抵御外敵的天然營壘，至今仍遺留眾多令人嘆為觀止的堡寨、摩崖石刻、造像和石窟等古跡。

榮威穹窿地貌是在一億多年前的地殼運動中，受內外力擠壓整體上拱而形成的帽狀高地，核心區面積900余平方公里。其頂部在隆起過程中斷裂，形成了無數方山臺地和峽谷坑窟。

這里有眾多頂平壁絕的方山集群，有眾多如隕石撞擊的地窟天坑，有眾多縱橫深切的幽谷溝壑，有眾多宛如天眼的梯級湖泊。尤其是那些拔地而起的桌狀山頂，如一座座巍峨城堡，常年云霧繚繞，看似無路可上，令人好奇且充滿遐想。最高的倆母山衍生出13條河流和58條峽谷，呈現出一派異石奇峰、流泉飛瀑的天然盆景意趣。

這些天造地設的“城堡”，在古代是當地百姓躲避戰亂、抵御外敵的堅固營壘。唐代以降，上至官府下及百姓，紛紛依山借勢，居高臨下地修筑了諸多易守難攻的寨堡。

堅如磐石牛峰寨

我首先來到榮威穹窿地貌西部邊緣的榮縣雙古鎮。此地千岡競立，山上大都筑有古寨堡，幾乎一山一寨。最為知名的有狀如臥牛的牛峰寨、形如屏風的平安寨、山形奇特的亮洞山寨、宛如盆景的三籮寨和清代蜀中大儒趙熙曾隱居的大刀寨等。

牛峰寨位于雙古鎮南5公里處，山頂略有起伏，總體上平坦。一座座夯土為墻、青瓦覆頂的農舍，散落在田野間、果園里。當地朋友告訴我，清咸豐年間，李藍農民軍在川南一路勢如破竹，連高墻深壘的自貢大安寨都險些被攻破，牛峰寨卻穩如泰山。這既是因為桌狀山岡的天然險阻，也是因為有3道寨門：天時門、地利門及人和門。

進寨的觀音巖長約百米，如今經拓寬鋪平后也僅容一輛轎車單向通行。道路右側是高數十米的絕壁，左側是深數十米的溝壑，人馬一旦墜下將直落溝底，令人膽戰心驚。就在這天險之處，人和門當道而立。天時門也同樣是在山頂的一處懸崖石壁上掏鑿而成。

最令人驚奇的是地利門。在山頂一處約300平方米的正方形臺地上，有一道寬約5米、長約20米的豁口。我走近豁口下望，是一條呈40°的下行石梯，梯道的石板上，綠茵茵的苔蘚上散落著枯黃的樹葉，夾道的石壁上垂掛著枯而不死的藤蔓，感覺這石梯就是想象中的時光隧道。我沿著梯道下行，來到梯道盡頭的地利門前，驚訝地發現這10多米高的墻壁竟然是一面整體石墻，根本沒有一塊石板和墻磚。這時我這才明白，此門及梯道是在一整塊面積300多平方米、高10多米的巨石中間，用人力活生生掏剖開鑿而成，是名副其實的“堅如磐石”。在沒有機械動力輔助的古代，其所耗費的人力簡直不可想象。

擎天石柱老君山

離開了雙古鎮，我自西向東來到榮縣墨林鄉與威遠縣鎮西鎮交界的大老君山。大老君山海拔800米，仿佛是一根被攔腰截斷的擎天石柱，山頂與山底幾乎一般大，絕壁完全垂直于地面，堪稱榮威穹窿地貌最為典型的方山。

由于環山基本為垂直的絕壁，若開鑿盤旋而上的平緩山道，工期漫長且艱難。當年的開道者逆向思維，干脆鑿出一條筆直如天梯的上山之路。行走其上，如果不采用手足并用的爬行動作，便有可能失去重心，一個后仰直接滾到山下。所幸古代的修路者在此采取了非常人性化的措施，除了在臨懸崖一側修了護欄，還在靠崖壁一側齊人肩高之處以1米左右的間隔掏鑿了一個個碗口大小的石孔。石孔口小肚大，稱為“摳手窩”。這樣，上山者一手抓住護欄，一手摳緊石孔，便可確保安全。當身負重物上山時，這樣的安全設施顯得尤為重要。

石徑起始處的一面高七八米的石壁上，赫然鐫刻著“晚清第一詞人”趙熙的一首七言絕句：“一念前生墮世間，飄然人外御風還。秋來化鶴三千歲，獨立榮州第一山。”此詩以豐富的想象力和浪漫的表現手法，將大老君山形容得神奇而雄偉。

大老君山崖壁上的摩崖石刻《紹熙判府曹公老君山保守記》，確切證明了在南宋時期長達52年的四川抗蒙斗爭中，大老君山是四川制置使余玠構筑的山城防御體系中的州府一級軍事中心。它與周邊的鏵頭砦、楊家砦、大刀砦等眾多抗蒙城堡，共同構成了與當年威震蒙古軍的釣魚城、云頂城、青居城等“抗蒙八柱”遙相呼應的防御體系。當年的紹熙府通判曹公，無疑就坐鎮大老君山，以決死的氣概指揮四川軍民頑強抵抗蒙古軍隊。

穹窿主峰倆母山

離開老君山，我驅車來到威遠縣越溪鎮，榮威穹窿地貌的主峰倆母山便坐落在這里。

倆母山是榮威穹窿地貌區域內300多座臺地方山的最高峰，眾多孤峰、石柱、天坑圍繞著它，形成眾星捧月之勢。登上山巔，環視四周，層巒疊嶂的穹窿山體盡在眼底，漫漫霧靄中蒼山如海，我不禁想起三國時期蜀漢丞相諸葛亮也曾站在這里，曰“此乃祖山也”。隨后，他在山麓設“鐵箭衛”，利用這里豐富的鐵礦打造刀劍，使之成為蜀漢最大的兵工廠之一。

作為南宋抗蒙的寨堡，倆母山山頂鑿有一個近20平方米的水池，池壁以條石壘砌，旱不涸，雨不溢。我在池邊看到的仍是碧水一潭，想來這一池水供數百人長期飲用應該沒問題。山頂上有一塊塊熟地，可四季栽種莊稼果蔬。在冷兵器時代，具備了這兩個條件，再加上險峻的地形和血戰到底的勇氣與決心，這里可固守相當長一段時間。

晨分陰陽，是在倆母山上才能欣賞到的奇觀。當地朋友介紹，逢農歷每月上旬，于黎明時分站在倆母山頂，當東方發白而西方仍是一片黑暗時，東方極目處會有一條自南向北耀眼的亮線橫亙天際，緩緩地自東向西橫掃而來，亮線行處豁然天明，亮線未至則一片黑暗，陰陽分界蔚為奇觀。

這些堪稱古人辛勞與智慧結晶的寨堡，如今保存較為完好的尚有近90座，因寨堡而衍生了眾多的摩崖石刻、造像、石窟寺等古跡。相對于那些人潮洶涌的旅游景點，我更喜愛在這里尋幽探險，讓悠悠的思緒進入時光隧道，在奔流不息的歷史長河中漫游。

馬恒健，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人文地理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