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光遠
4月14日,央行發表《關于我國人口轉型的認識和應對之策》的工作論文引發了關注。
論文的主要觀點有2個:一是提出我國要認清人口形勢已經改變,要認識到人口紅利當時用得舒服,事后是需要償還的負債;要認識到人口慣性是跨代際的巨大力量,其反作用力將導致人口反方向變化;要認識到教育和科技進步難以彌補人口的下降。
為此,應全面放開和鼓勵生育,切實解決婦女在懷孕、生產,孩子在入托、入學中的困難,綜合施策,努力實現2035年遠景規劃和百年奮斗目標,這一方面障礙不大。
引發爭論的是第二個觀點,文章說,要重視理工科教育,東南亞國家掉入中等收入陷阱的原因是文科生太多。因此建議,中國應該吸取教訓,減少文科生招生比例這個觀點,說實話,差點驚掉我的下巴。
我一直認為,中等收入陷阱這個概念是個偽概念。
“中等收入陷阱”,這個概念是世界銀行2007年發布的《東亞復興:關于經濟增長的觀點》中提出來的。按照世界銀行的標準,人均國民收入(GNI)在975美元以下為低收入國家,在976美元到3 855美元之間為中等偏下收入國家,在3 856美元到11 905美元之間為中高收入國家,超過11 905美元為高收入國家。
如果一個國家在進入中等收入之后,經過一段時間的增長,未能進入高收入國家行列,就會掉入“中等收入陷阱”。
“中等收入陷阱”這個概念,雖然流傳甚廣,學術界關于這個概念的討論也一直是個熱點。但坦率而言,這個概念本身并沒有太大的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
第一,從二戰以來,全球經濟表現而論,的確只有少數國家進入到高收入國家行列。絕大多數的國家經濟到了中高收入階段之后便停滯不前,但仔細研究這些國家經濟停滯不前的原因,則完全不同,沒有任何依據表明這種經濟發展的停滯具有什么“共性”。
第二,一個國家經濟發展究竟到了哪個階段開始停滯不前,可以說幾乎沒有規律。沒有任何依據表明,一個國家經濟發展到了歐美高收入國家的那個標準就開始下滑。
第三,經濟發展的歷史一再昭示,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經濟增長一直保持高速,這是一個基本常識。隨著經濟規模、產業結構以及社會矛盾的變化,經濟增長速度從高速到常態增長是正常的,經濟增長慢下來不代表進入“陷阱”。
但研究一些國家經濟經歷高速發展之后陷入停滯的原因還是很有意義,你會發現,最主要的原因并非收入到了某個階段就會必然出現這種情況,大多是因為在收入分配、產業升級及整體改革以及社會治理方面沒有抓住好的時間窗口,從而喪失了從中高收入突破進入高收入的時間窗口。
很顯然,這種停滯和“收入”無關,而是和一個國家的理念及總體治理水平有關。再說坦率一點,一些國家在經濟發展的同時,國民理念沒有跟上,社會治理沒有跟上,改革沒有深入,導致社會矛盾尖銳,凝聚力弱,最終喪失了發展的好勢頭。而這些問題,恰恰不是什么“理工科”問題,這些問題恰恰是人文科學需要解決的問題。
不重視社會整體制度層面的改革,以為有了科技創新就可以有一切,這是不現實的??萍紕撔卤举|上也是一種理念的進步,而并非簡單的技術層面的問題。
基于此,我認為,根本不用擔心什么“中等收入陷阱”這種概念。中國其實在創新領域也無需擔心,真正需要擔心的恰恰是能否吸取拉美等國在收入分配、改革整體推進以及制度建設方面停滯從而喪失巨大機遇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