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川

曹斐的初衷是想改變觀者對傳統美術館的固化理解。展覽設計邀請了香港的Beau Architects來做,曹斐提出設計兩層空間的想法,希望觀眾可以烏瞰美術館,最終的設計中植入了不同作品的概念,比如展覽兩層結構中的廊橋,原型是來自《亞洲一號》(2018)京東倉庫里物流傳送的結構。
曹斐在展廳里甚至加進了一個餐廳——“阿珍茶檔”,在展覽期間提供廣東點心,賣蝦餃糯米雞、金沙奶黃包。他還購買了幾個新的保安亭,在外面貼了“酒仙橋卡拉OK”,把它們改造成“唱吧”。里面的MV是拍攝紅霞項目的片段材料,曹斐把它剪成五首歌,配上蘇聯民歌,再配上兩個閃光麥克風,人可以在里面玩耍高歌。展覽還運用了增強現實、虛擬現實技術的作品,觀眾戴上VR眼鏡就可以親臨紅霞影劇院,甚至能用手“翻動”掛在墻上日歷。改變傳統展覽觀看攝影、影像的方式,曹斐從媒介上增加了豐富性,從整體上刺激感官。整個展覽亦不是線性地按照作品時間排列,美術館策劃團隊設定了“南方游戲”“都市樂園”“車間內外”“另類實境”四大主題,觀眾可以在這個多元空間里穿行,去遇見不同的作品。
展覽開啟,特別是Z時代——打扮得五光十色的年輕人們在展廳里穿行,構建了這個“時代舞臺”的群像。曹斐也忙里偷閑,潛伏在微博上觀察觀眾的Repo。她說,這些年輕人都是玩短視頻的,很多人說展覽看三小時不夠,在這個短視頻的時代,能把他們留下,并且收獲很多真切的評論,對她來說是很重要的反饋。
時代舞臺,異世界,歡迎你的登陸!
《我.鏡》(2007)中,來到了虛擬的“第二人生”世界。在灰灰的天空中,隱隱出現標志著“For Sale”的建筑物,隨著視角移動,城市景觀慢慢出現,自轉,盤旋。高樓大廈上,有正在清潔窗戶的工人,地上的灰色水桶倒映著虛擬天空。曹斐化身為其中的虛擬人物:中國翠西(China Tracy),在這座城市里漫游,她經過高樓建筑,經過落日,經過海灘。隨后她(中國翠西)也創作了一系列在這個虛擬世界中的作品,包括《人民城寨》(2007)等。這種虛擬與現實的平行世界,使曹斐感到沉醉與好奇,當時每天會花許多個小時在這個虛擬空間中“生活”,與不同的Avatar交友。如她所言:“沒有國籍或邊界,我們都是未來世界的公民,人人都在這里活出各自的第二人生,創造自己的價值。”
從這些早期的創作中,曹斐已敏銳地預言了虛擬時代的前奏,也進而思考時間,關于未來的想象。她不是第一次被問及類似的問題,她說:“沒有什么未來,可能過去就是未來啊。”《人民城寨》是曹斐當時對未來的描述,這個未來過了十幾年逐漸發生,比如去年很流行的“動森”。對曹斐而言,這個未來已經在過去發生了,換而言之,另一個未來也有可能是過去。最新的“紅霞”項目,以及創作科幻作品的過程,使她對時間的理解進而被打破——時間可以是多層次的維度,而不是單一線性前進的。
十年前,正在為新作品物色外景的曹斐,為了避免北京的交通擁堵,在酒仙橋拐進了紅霞路,蘇式風格的街區一下子讓她重遇20世紀,仿佛回現了賈樟柯、姜文早期電影里的感覺,而后她第一次看見紅霞影劇院,建筑的懷舊、秩序感吸引了她。在《紅霞》出版物中,曹斐寫道:“我甚至還沒來得及記住這座電影院的名字,只閃現出一個樸素的愿望:希望有一天,我能在這個電影院里,拍攝自己的電影。”




隨后因緣際會,曹斐在2015年開始了對紅霞影劇院和酒仙橋社區歷史變遷的長期研究。在這個項目里,曹斐完成了同名紀錄片《紅霞》(2019)、科幻電影長片《新星》(2019),以及兩件虛擬現實和增強現實作品。
“我本來是想在里面拍電影,最后變成是拍一個關于它的電影。如果當初只是我借它的景去拍,那可能就變成一個懷舊電影,拿它去做一個背景。現在是我進去了,做一個關于它的東西。”
初來紅霞影劇院,里面什么都沒有,曹斐和先生林載春一起根據紅霞遺留下來的裝潢、風格,花費了許多精力去整理、修繕,并慢慢收集許多與那個年代有關的物件。曹斐說:“它相對還是很樸素,就像一面臟了的鏡子、陳舊了的水晶燈,你把它擦亮了,它忽然又發光了。”
“紅霞”是一個宏大的研究項目,背后的歷史非常豐富,既涉及新中國成立后的歷史、中蘇關系、國際競賽,又與中國最早的電子工業之間有著淵源。紅霞影劇院本身也是個職工電影院,與70、80后很多回憶相關,承載著一種集體記憶;然而,這里也是一個已經廢棄的空間,和酒仙橋地區的變遷有關,注定將會消亡。
“曹斐:時代舞臺”展覽中,曹斐以藝術家的角度進行轉換,在UCCA里再現了紅霞影劇院。對曹斐來說,這是一個復雜的空間,既是電影院,又是跟整個紅霞項目有關的博物館。因此里面有文獻、《紅霞》(2019)紀錄片、在研究的六年間收集的所有材料、機器等等。播放《新星》(2019)的是一個“流沙電影院”,走進去,地面一大半是沙子,人可以坐在其中觀影。《新星》影片里面常出現沙灘,包括不知名的洞穴、甬道等元素,結尾的時候,人們從海灘上沖過來,迎接新星的新生。鏡頭拉遠,整個沙灘與水天相接,往遠處消失,“流沙電影院”里現實的沙也和電影融為一體。
《新星》講述了在一座名為新星(Nova)的城市里,發生的父與子、科學家與“電子孤魂”的科幻故事。父親的角色是一名科學家,在早期的研究學習中,科學團隊受到蘇聯專家的指導和幫助,啟蒙了對宇宙、科學的熱愛與探索,父親也與其中的蘇聯專家產生了愛情。在蘇聯專家離開后,科學團隊進行紅霞時光軟件的實驗。這項研究事業,需要不停地送人進入時光轉換倉,以獲取宇宙信息。最后,父親把兒子新星也送進了轉換倉,新星從此進入了幽閉世界,變成長波、短波,把數據傳達給父親。因為科學團隊的停頓,父親被迫關閉機器,兒子新星落入了40年的延時時空,徹底變成“電子孤魂”,并追求做出永遠的退出。
在《新星》里,有許多對未來有趣的想象:人物的服飾仿佛是50、60年代風格,但是加上TLED元素;在老式郵筒中寄出信,上方凌空出現電子信息“You r mail was sent”;新星城的小吃不僅有茶葉蛋,還有磁化蛋、細胞再生纖維丸。老去的父親躺在病床上,不忘述說著理想——用數學公式表達人類的全部思想。另一位孤魂有一項特異功能,只要腦頻率足夠高,就可以聽見植物、動物、物件說話。新星問她,廢棄的時鐘在說什么,她告知時鐘在說:看上去自由了,卻恰恰無處可去……曹斐的科幻未來,是幽默生動,也是飽含情感,憂郁浪漫的。
《新星》的尾聲呈現了動人的一幕,成年的新星、兒童新星、爸爸和愛人,大家共同坐到紅霞電影院的座位上,看著同一部電影:《永不消逝的電波》。不同時代的電波在穿插、交疊,共處在那個電影投射的時空里。
因為紅霞影劇院所屬的738工廠是做有線電的,在研究過程,曹斐希望尋找以電子計算機、科學技術為題材的電影,便發現了1958年的紅色經典諜戰片《永不消逝的電波》。恰好這個題目也冥冥中隱喻著曹斐的創作和整個項目的意義:“這個永不消逝的電波,可能也是說紅霞電影院這樣一個廢棄的時空,在我來到的這一刻,我是通過影像把它回收。本來它放映的電影是投射出去的,那我通過我的影片,把這個空間收回、拉進我的電影里,吸取過去的電波,然后重現出來。”
曹斐把紅霞影劇院整體掃描,創作了新的虛擬現實作品——與這部老電影同名:《永不消逝的電波》。當紅霞轉換成VR數據后,這個“電波”更得以保存。曹斐說,未來可以再現成等大的建筑,或者如果以后還有人民城寨,也可以把紅霞的模型放進去。
“紅霞”項目,就像曹斐過去的作品《三元里》(2003)。作為藝術家,她通過其作品的藝術形式將這些會逝去的城市、空間保存下來。
戴上VR眼鏡,你想在紅霞影劇院里品嘗一份透明質酸分子湯嗎?




從早期使用DV拍攝Low tech的藝術影片,到《新星》,已經是成熟的電影規格。曹斐覺得對于未來的創作,她是隨遇而安的態度。作為藝術家,她希望在自身允許的條件下做自己能做到的東西:—方面把握創作自由的空間,另—方面不希望太受制于片檢制度、成本回收的壓力。她也不排除有一天去拍個非常火爆的搞笑電影。“既然在這次展覽里,我可以營造一個樂園,為什么不可以拍一個樂園,就是我的世界。可能和工業電影不太一樣,但也許就是類似這次的‘時代舞臺,又破圈,又是大家能接受的。也許有所區別,但我還不知道是什么東西。”
“時代舞臺”展覽里營造的夢幻園,讓人聯想到曹斐喜歡的日本電影導演寺山修司—與他影像里制造的劇場、異世界有種詩意的關聯。猶如《迷宮譚》的意象,打開一扇扇門,到達一個個世界。你在里面,還有更大的一個世界在外面;你看著我,還有一個人在看著你……事實上,曹斐很多喜歡的導演,包括意大利導演費德里科.費里尼、法國導演雅克.塔蒂等,他們電影里塑造的夢境、新世界,關于人未來生活的寓言,一直讓曹斐非常著迷。
對終極的探索,比如在塔可夫斯基的《飛向太空》里是帶著鄉愁的。心理學家克里斯在太空艙里遇到過去的妻子,回到故鄉,看到父親在洗碗,但是鏡頭拉遠后,逐漸出現的是索拉里斯星涌動的膠質海洋,他并沒有離開。時空的迂回和徘徊,很大地觸動了曹斐的時間觀。
這些不同的夢世界或許和《我.鏡》是相通的,為什么幻想第二人生呢,是因為它給予營造世界的媒介和可能性。縱觀曹斐二十多年的創作,她反復地去造夢、造境,甚至竭力掙扎。“我覺得是人類對有限性的掙扎,無論我怎么破次元,也是我的‘一廂情愿,我的理解。所以我只能在藝術作品里面做實驗,包括科學家、星象家研究的技術,或者我們理解的有限的外星文明,都是一種假設,我只能在人類的限制里往世界邊緣去推。”
進入“時代舞臺”,觀者通過曹斐的視角去感受這里時間的錯位、反復、復現。時空是糅雜的,在觀看這些歷年作品的時候,我也開始滋生一個又一個的夢境,仿佛失重,在這異次元樂園里浪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