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士林
(作者為上海交通大學城市科學研究院院長、教授)

三十而立。對一個人意味著進入到“理智之年”,意味著思想更加理性,行為更加堅毅,情感更加深沉,更加勇于承擔責任,也更有資源和能力應對現實的任何挑戰,成為一個家庭的“頂梁柱”。對于走過30年開發開放歷程的浦東,也是如此。而立之年的上海浦東,已從當初破爛兮兮的“灰姑娘”長成全球矚目的“大力士”。這是習近平總書記提出“挑最重的擔子、啃最硬的骨頭”的新要求并對浦東寄予厚望的主要原因。面對國內外風險挑戰明顯增多的復雜局面,要樹牢并強化“浦東就是上海,上海就是浦東”和“上海就是長三角,長三角就是上海”的戰略意識,迎難而上,勇挑重擔,切實增強對國內大循環的中心節點功能,努力發揮促進國內國外雙循環的戰略鏈接功能,在上海建設人民城市、長三角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世界級城市群進程中發揮龍頭作用。
上海和浦東新區,既是城市與城區的關系,也是“大龍頭”和“小龍頭”的關系。1992年2月,小平同志在上海對進一步開發開放浦東表達了殷切期望。同年10月,黨的“十四大”報告明確提出:“以上海浦東開發開放為龍頭,進一步開放長江沿岸城市,盡快把上海建成國際經濟、金融、貿易中心之一,帶動長江三角洲和整個長江流域地區經濟的新飛躍。”這是對浦東作為上海、長三角、長江區域發展“龍頭”的正式命名。
十七年過去。2019年12月1日,《長江三角洲區域一體化發展規劃綱要》提出:長三角一體化發展,上海要進一步發揮龍頭帶動作用。在國家戰略布局中進一步明確了上海作為長三角“龍頭”的戰略定位和主體功能。2020年1月10日,《上海市貫徹〈長江三角洲區域一體化發展規劃綱要〉實施方案》發布,一方面積極響應國家戰略布局,明確提出“堅持服從服務國家戰略,堅持發揮龍頭帶動作用”,另一方面列出時間表,提出到十四五末“上海龍頭帶動作用更好發揮”,體現了服務國家發展大局的自覺意識和擔當精神。這也可以看作是2018年以來,上海市一再強調“要擴大服務功能”、主動自覺服務國家戰略的具體表現。
上海作為我國國際化和現代化水平最高、社會治理和文化建設走在最前列的國家中心城市,作為正在建設中的全球城市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大都市,在長三角、長江經濟帶的“龍頭”地位十分明確。而浦東在上海的“龍頭”地位同樣非常穩固。這兩個“龍頭”的協調協作協同,對于我國經濟建設具有戰略意義。目前,黨中央正在研究制定《關于支持浦東新區高水平改革開放、打造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引領區的意見》,將賦予浦東新區改革開放新的重大任務。這意味著浦東和上海對全國的帶動引領作用將進一步加強。為此,要深入研究上海“大龍頭”和浦東“小龍頭”更高水平協同發展模式,加快形成以浦東為開路先鋒、引領上海與中國及世界相互促進和良性循環的新發展格局,使上海這座光榮的城市更加光榮,在現代化新征程和構建人類文明共同體進程中不斷創造和見證新的偉大奇跡。


關于長三角城市群的提出,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全球化的事件。1976年,戈特曼發表《全球大都市帶體系》,提出世界上有6 個大都市帶(城市群):(1)從波士頓經紐約、費城、巴爾的摩到華盛頓的美國東北部大都市帶;(2)從芝加哥向東經底特律、克利夫蘭到匹茲堡的五大湖都市帶;(3)從東京、橫濱經名古屋、大阪到神戶的日本太平洋沿岸大都市帶;(4)從倫敦經伯明翰到曼徹斯特、利物浦的英格蘭大都市帶;(5)從阿姆斯特丹到魯爾和法國西北部工業聚集體的西北歐大都市帶;(6)以上海為中心的城市密集區,這是研究還比較少的一個大都市區。這也是長三角城市群,第一次出現在西方城市科學的理論視野中。

六年以后,長三角城市群的巨輪,就伴隨著中國進入改革開放新時期開始起航。1982年,國家領導人提出“以上海為中心建立長三角經濟圈”,當時主要包括上海、南京、寧波、蘇州、杭州。這是長三角城市群的最初形態。1983年1月,姚依林副總理在《關于建立長江三角洲經濟區的初步設想》中指出:長江三角洲經濟區規劃范圍可先以上海為中心,包括長江三角洲的蘇州、無錫、常州、南通和杭州、嘉興、湖州、寧波等城市。1986年,長三角經濟圈的概念擴大到五省一市,即上海、江蘇、浙江、安徽、福建、江西。以后不斷變化,主要有1992-2008年以16 城市為主體的長三角城市群、2008年長三角2 省1 市25 城市版、2016年長三角城市群3 省1 市26 城市版。從總體上看,在新時代長三角高質量一體化發展的戰略設計中,以2019年5月《長江三角洲區域一體化發展規劃綱要》提出“共同打造江南文化等區域特色文化品牌”為標志,長三角經歷了一個從“經濟區”向“城市群”的轉變。前者主要關注經濟、產業和交通發展,而后者涉及到空間、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發展目標更加全面、完整。
從浦東開發開放的歷程看,最初的直接原因是要解決20世紀80年代上海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的落后問題。“在整個1980年代,上海城市經濟情況欠佳:按GDP 計算,1970-1979年上海的年均經濟增幅為7.96%,期間全國的GDP年均增幅為7.44%,上海的增幅略高于全國的平均增幅;1980-1989年,上海的年均經濟增幅為7.90%,全國的年均增幅則達到9.79%。1978年,上海的GDP 在全國所占比重為7.53%,1991年,該比重下降為4.13%。期間,廣東的GDP 在全國的比重由5.13%上升為8.74%。工業企業經濟效益的連年滑坡,是上海在1980年代經濟變化的另一個顯著特點。”(王志平:《60年來上海發展戰略的演進》,《文匯報》,2009-06-01。)近年來,在上海建設人文之城的總體戰略框架下,浦東和上海一起,從最初的經濟、金融、貿易等功能定位,同步躍升到“世界城市”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大都市”的層面上。其深層意義在于,擺脫了把城市視為簡單的經濟體的狹隘思維和發展模式。
2015年中央城市工作會議提出“端正城市發展指導思想”。其中,最需要解決的一個問題是“用城市的方式思考城市發展問題”。與之相比,過去人們總是習慣于把城市問題簡單化為一個經濟問題,并采取經濟學的思維來思考城市問題,用經濟治理的方法應對城市問題。問題在于,從經濟學的思維方式出發,一切城市現象和過程都必然被描述為經濟問題,同時也會在經濟學的理論和范式中尋求理解一切問題的方法和解決一切問題的工具。與之相對,所謂“城市的方式”,是一切從城市的觀念、理論、規律和框架出發,去認識、分析、研究和把握經濟活動和過程的基礎性和系統性的方法論。從城市的方式和框架出發,經濟生產就不僅只是一個經濟學的理論和實踐問題,而是和城市的其他要素如環境、政治、社會、文化等密切相關,在一些部門和領域甚至還會“濃得化不開”的綜合性問題。這有助于真正打開“就經濟論經濟”的狹隘視野,使經濟生產獲得更復雜的“新大腦”和更上一層的“新境界”。這是上海在提出建設五個中心之后,還需要提出建設人文之城,也是長三角在成為經濟高原之后,還需要借助江南文化實現更高水平和更有質量的發展的根本原因。
冷眼向洋看世界,熱風吹雨灑江天。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戰略全局、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這兩個大局中,為更好向世界展示中國理念、中國精神、中國道路,“十四五”時期,立足于浦東開發開放新征程和上海人民城市建設,置身于長三角和長江經濟帶的遼闊腹地,勇立于開啟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和向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進軍的新時代潮頭,浦東需要認真研究人類城市發展普遍規律,深入總結中國城鎮化的具體經驗,更加自覺地回應人民美好生活的需求,走出一條引領上海超大城市現代化的新路子。
當今世界的城鎮化進程,主要形成了兩種發展模式:一是側重經濟、交通和人口的“經濟城市”。二是側重文化、生態和生活質量的“人文城市”。改革開放以來,包括上海在內的很多城市,大都選擇了“經濟城市”的發展思路和模式,不僅嚴重透支了城市賴以存在的大氣、土壤、水資源等“物質條件”,也使城市人、城市文化、城市精神、城市價值受到不同程度的扭曲和污染,它們已成為影響新型城鎮化建設質量和人民過美好城市生活的主要障礙。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文化是城市的靈魂。從城市科學的角度看,城市的本質在于提供一種“有價值、有意義、有夢想”的文明生活方式。一個理想的城市,既要有富足的物質生活、健全的制度保障,更要有個體的幸福和夢想。這是人們來到城市、居住在城市、尤其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建設城市的初心,也是上海建設人民城市、長三角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世界級城市群的最高目的。就此而言,城市文化既是上海和浦東目前最突出的短板,也是未來一段時期內最需要發力建設的重點領域。
紅色文化、海派文化、江南文化是上海主要的文化資源,也是上海目前致力于打造的三大文化品牌。就上海作為長三角的“龍頭”而言,江南文化則是上海文化建設的重中之重。而浦東作為上海的“龍頭”,江南文化同樣是其重要的職責所在。江南文化是詩性文化,代表了我國區域文化在審美和藝術上的最高水準,是中國本土最符合馬克思“人的全面發展”和“按照美的規律來建造”的思想文化譜系,對促進長三角高質量一體化發展具有核心戰略資源價值。而立之年的浦東,在國際經濟中心、金融中心、貿易中心、科創中心等方面成就顯著,為傳承江南文化、建設人文城市打下了堅實基礎。以江南文化為浦東、上海兩條巨龍“畫龍點睛”,打造長三角共有的江南文化精神家園,探索優秀中華傳統文化引領區域現代化經濟高質量發展新模式,應作為一個重要戰略安排盡快提上議事日程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