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鳥王冠

【愛爾蘭】肯尼斯·達菲 　譯/孫寶成

廚房里大雨傾盆，一股小颶風把客廳刮得亂七八糟，西蒙別無選擇，只好在奶奶放到樓梯下角落里那張歪斜的小桌子上做家庭作業。家里人把那張桌子稱為急救作業桌，奶奶把自己的大部分便條都放在上面。西蒙把書包里的東西放在這堆晃晃悠悠的黃紙片中，閉上眼睛，聽著屋里的喧囂。家里的很多東西都被施了魔法：樓上平臺的落地式大擺鐘響亮地打著鼾，閣樓上灰塵組成的野獸嚶嚶地叫，仲夏前夕從爐膛灰里躍出的那頭紅色獵犬沖著木精靈咆哮，這個精靈企圖從它火紅的尾巴上拔下一根毛來。盡管吵鬧，西蒙仍能聽出那里沒有奶奶做事時發出的聲音。這是本月的最后一個星期四，愛爾蘭最杰出的女巫去了理發店，一個小時內不會回來。除了活躍在房子里的那些神奇生物、精靈和天氣系統，只有西蒙一個人。到了去年，他才被認為歲數不小了，在這樣的場合用不著再需要保姆，讓他獨處會使他覺得像個小大人，還會喚醒住在他肚子里的蝴蝶。

周圍依舊喧鬧不休，西蒙不知道怎么去完成自己的家庭作業。他敢拿自己存錢罐里的錢打賭，布麗基德·拉卡福家從不會這么吵鬧！難怪她總是在班上取得最好成績！難怪老師總是叫她天才，讓班上其他同學給她熱烈鼓掌。真是太不公平了！要是午夜時你的臥室里開始下雪，或者你放學回家時，你家 整棟房子從地上爬起來，邁動一雙巨大的雞腿走到街道的另一邊，你還想當一個好學生？那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內心深處不再認可魔法的人（奶奶稱這種人是死腦筋）從來不會注意這類事情，即便那些事在他們眼前發生也不行，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他們。房子悠閑地走過他們，霧龍在屋頂上編織出彩虹，斜靠在樓上窗戶的沙地巨魔謾罵任何路過的樹木（沙地巨魔痛恨樹木，尤其是冬季丟了樹葉的落葉樹），而死腦筋們一件都看不到！

正當西蒙認為家里不可能更嘈雜時，墻上的磚睡醒了覺，開始莊嚴地唱歌。

“我們曾睡在河床上。我們曾感受小山上薄霧的呵癢。世界將旋轉，我們將再次成為懸崖和巖石。”

歌聲連綿不斷，讓西蒙的骨頭都發出嘎嘎聲。他咬著牙，想知道對死腦筋們來說這會不會是好事。想象一下，要是沒有那么多分心的事，不費多大勁就能完成你的家庭作業，那該多好！話說回來，這只是安靜不安靜的問題嗎？想到自己有一天不得不做出選擇，西蒙的心跳加劇了——他要么像奶奶一樣完全獻身魔法，要么像爸爸一樣成為死腦筋。無論他選擇哪一條路，都無法回頭。西蒙的媽媽去世后，西蒙的爸爸做出了選擇。奶奶說他的心里充滿悲傷，沒有給魔法留下空間。他親吻著剛出生的兒子，說了一番話，他將切斷與其他世界的所有糾葛。其實是指與魔法斷絕聯系——魔法同時存在于許多個世界里，卻從不完全屬于任何一個世界。西蒙的爸爸成為了一個死腦筋。現在，他只能在一個世界看到西蒙和奶奶，西蒙和奶奶卻能看到很多個世界的景象。西蒙費盡心思地考慮將選擇哪一種生活時，頭開始疼起來。最后他放棄了！太亂了，不管怎樣，再過好多年他才需要做出決定。

西蒙嘆了口氣，不小心吹到桌上擺放的一堆晃晃悠悠的紙。奶奶的腦子里滿滿當當，常常忘記許多事情。通常都是一些小事，可有時連大事也會從她腦海里溜走。就為了這個原因，她在屋子里留了一堆堆的便條。每一張便條都代表奶奶需要記住的一件事。西蒙俯身清理垃圾時，一張特別的紙片引起了他的注意。這張便條與別的不一樣，不是黃色的，奶奶用了大寫字母，意味著這是重要的事。

10月2日，我若不去阻止，古拉斯將松開鎖鏈。我必須在下午5點13分趕到車庫，否則全世界都將被摧毀！

另：我還需要給森林里的小精靈弄到更多貓食。

西蒙的心跳開始加速，眼睛盯著墻上的日歷。10月2日！他看看手腕上的手表，表針移動得更快了。已是下午5點11分！奶奶還在理發！她把古拉斯（不管那是什么！）全都忘在了腦后，全世界將被毀滅！西蒙抱怨一聲，從樓梯下的角落里跑了出來。

車庫里空空如也，只有一輛無鏈自行車，一個生銹的割草機和一百罐舊漆。西蒙盯著手表，從下午5點12分變成下午5點13分期間，他的心跳幾乎停止。他屏住呼吸，但什么都沒有發生。下午5點13分，下午5點14分，依然什么事也沒發生！奶奶一定是搞錯了！西蒙最終放松下來，呼出的氣變成了霧，他注意到車庫越來越冷。就在此時，他想起來，自己總是把表撥快兩分鐘，這樣每當他在學校看表時，就覺得離放學提前了兩分鐘。隨著一聲爆裂聲，車庫開始生長。他身邊的墻壁猛然躥起來，屋頂升高，一直消失到云層后面。云層！隨著一種下沉的感覺，西蒙意識到一些神奇的事情正在發生。他閉上眼睛，等再次睜開時，車庫不見了。

西蒙站在湖中央的睡蓮上。四周都是雪山，他能聞到漫山遍野的松林氣息。西蒙正在看，一條閃亮的綠梭魚游到他腳下，在水面留下一串氣泡。他注意到附近另外兩朵搖擺不定的睡蓮葉，從灰色的空中飛下來一只瘦長的蒼鷺，落在一朵睡蓮葉上。蒼鷺的全身放出奇異的光芒，西蒙可以看出這不是 “死腦筋”的普通鳥。

“我奶奶……”

他還沒說完，蒼鷺就舉起一只巨大的翅膀，轉過身來看著西蒙。

“等古拉斯到來你才能說話！”

蒼鷺的聲音堅定不移，西蒙發現自己不能與那雙金黃的眼睛對視。寒風吹起，大鳥轉身看著盤旋的第三朵睡蓮上的一群蚊蚋。蚊蚋越來越多，西蒙也轉過身，尖叫一聲。他一眼看去，只見從蚊蚋中走出了最可怕的怪物。古拉斯的個頭兒就像人一樣大，油膩的黑頭發從頭上垂到腳趾。一圈圈生銹的鎖鏈把他骨瘦如柴的雙臂捆在身邊，在他無形的臉上燃燒著一雙紅眼睛。西蒙看到怪物時，覺得自己像要生病了。

“這么說我們都到齊了！”

蒼鷺看看西蒙，又看看怪物。

“自從我們上次見面以來，已經過去了一百年，古拉斯。你是認識到自己所作所為的錯誤了，還是你必須再戴上一百條鎖鏈呢？”

不等古拉斯回答，骨瘦如柴的小鳥用奇異的語言說了幾句話，怪物頭上的空中出現了一圈綠色的符號。

“說真話吧。你今天不能說謊了。”

古拉斯抖動枷鎖，但片刻后他安靜下來。

“你若是放了我，我會摧毀整個世界。”

古拉斯的嗓音是西蒙所聽過的最難聽的聲音。蒼鷺用喙梳理著羽毛，然后轉向西蒙。

“只有魔法師的話才能把鎖鏈固定在位。你現在就說話吧！”

西蒙看著那只鳥，那只鳥回頭看了他一眼。西蒙看著古拉斯，古拉斯對他嘶嘶地叫。他會怎么做呢？！西蒙的奶奶是魔法師！他還沒有做出決定！

“我的奶奶……她是魔法師……她忘記了古拉斯……”

西蒙討厭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小。蒼鷺眨著金色的眼睛看著他，發出一陣咳嗽聲。古拉斯興奮地抖動自己的鎖鏈。

“魔法師不說話，鎖鏈必定會解開。”

蒼鷺的聲音仍然很堅定，但西蒙也能聽出其中深深的悲哀。他看著鎖鏈開始從古拉斯身上滑落。怪物的眼睛比以前更明亮更紅了。他會毀滅全世界！西蒙聽見他這么說了！他怎樣做才能阻止呢？只有魔法師的話才行！

這想法太熱切了，以至于西蒙一想就有被燒的感覺。他到底能不能說出魔法師的話？能！不應該坐視不管！幾年前他就應該作出決定！西蒙想象著，世上有無數的聲音無休無止地涌向自己。他想象自己無所不在，又根本不屬于任何地方。沒有回頭路了！古拉斯的鏈條更多地滑下來，他緊緊閉上眼睛，用盡全力大聲喊。

“我把自己奉獻給魔法！”

什么都沒變，一切又都變了。西蒙能感覺到。他變成了魔法師。一頂翠鳥組成的王冠飛落到他的頭上，翠鳥閃著藍色和橙色飛過來。他聽到一種奇怪的金屬聲。古拉斯的鎖鏈！鎖鏈幾乎要崩開了！只有西蒙的話才能阻止他！

“不要放了他！”

西蒙呼喊著，蒼鷺跳了起來，古拉斯試圖舉起一只手。那些殘忍和扭曲的手指周圍發出一道奇異的光，但是鎖鏈立刻收緊，光噼啪響起，消失不見了！剛才西蒙及時地說話了！古拉斯不會獲得自由！西蒙看去，只見怪物消失在大團的蚊蚋中，蒼鷺放心地鳴叫一聲，升起到天空。

再一次，西蒙獨自站在睡蓮葉子上，陣雨在他周圍的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他是個魔法師，不能回去了。他原以為自己會有幾年的時間來做出選擇，不過西蒙并不覺得難過。他做了自己本來想做的事。

（六月的雨摘自《兒童文學》2020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