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走我對這個世界的悲憫

張敏華

易碎的鏡子

跟夜晚相認，夢枕著手臂，指尖上的情欲有血有肉。

側身，曲膝，像貓一樣團躺著——“仿佛卸下了俗世的沉重。”但有時也被無形的手指掐著咽喉，用窒息換取驚心。仿佛什么也沒看見，又什么都看見了。

“擁有那么多，卻依然一無所有。”

像一面鏡子，易碎的鏡子。

星星從鏡子里突圍。

無 常

晨鐘喚醒草木，蟋蟀替代耳鳴，風和葉談論離別與生死，鳥換取無常的天空。

餐風飲露，一個倥傯的身影。

回首，山巒浮脈。牛羊放歸南山。

寥廓夜空，一場雨夾雪融化生與死的界限。

金毛狗

它死了，世間的冷暖，竟然如此短暫。

死因是一個秘密，凌晨的雨為它送行。

近乎一種對生的背叛，卻無法猜度。它取走了我對這個世界的悲憫，比狗尾巴草更卑微——

“它是替我患癌癥的父親死的。”

神 域

河水，一個宿命的動詞，在星羅棋布的河床涌動，在歲月的風口浪尖上沉浮──

作物系住河岸，水鳥和魚蝦一起繁衍，河水洗凈身世的浮塵。

河水的神域，取之心靈的祈求。打開生命的純粹，把心中的血還給脈，命脈灌溉兩岸的姓氏。

麻 雀

凌晨5點，麻雀在窗外嘰嘰喳喳，叫醒我起床閱讀和寫作。

它們不知道我的存在，也不知道在我的詩里藏著它們的叫聲。

聽著麻雀的歡叫，我仿佛也有了出神入化的翅膀。

山塘橋

此刻一開口就是橋，山塘橋。

上橋，我猜想橋的身世，石板的來歷。下橋，我看河水上漲，水草漂浮。

徘徊在橋上，我忽然有了對人生做代數的欲望──加減乘除，因式分解，去括號，開根號，解方程式。

風從老街吹來，雨水落在臉上;低頭，橋墩處長出荒草，橋石裂痕，我該用什么去縫補？

我的鞋子濕了，破了，露出腳趾——

山塘橋，默默地消化自身。

宣告破產的拖拉機廠

生銹的機床被拆下。陳舊的廠房被推倒。樹被凌亂地砍伐或連根拔起。一本安全生產手冊被風撕碎。

瞧，一紙裁定改變了拖拉機的方向——

在一張張神情黯淡的臉上，涌出的淚水承載了太多的無奈。

感情可以被拍賣，還有農業的基本出路……

檔案館

一些事件和物品被珍藏或封存。

一盞盞15瓦的燈泡被點亮，猶如一張張臉譜被閃現：陌生，但真實;親切，但虛幻。

回憶僅僅是疼痛或者無奈……無數次地接納，它充滿欲望，在利用和被利用的較量中，它僅僅是被利用——

如何讓我以辯證的名義走近它？在充滿陳舊空氣的庫房里，歷史仿佛已被鐵皮柜凝固，而去濕機正濾走它多余的水分。

“一切都得毀滅！”這是誰寫下的悼詞？

付之一炬，難道只是時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