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禾 刀(書評人)

邱華棟 著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2020年12月定價:68.00元
一千個觀眾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在每座城市生活的居民心目中,都有一部屬于自己的城市傳記。
國內近年來興起的城市傳記非虛構寫作,據說直接或間接源自彼得·阿克羅伊德的《倫敦傳》,本書作者邱華棟亦不否認自己的這一創作動機。此前讀過葉兆言的《南京傳》和葉曙明的《廣州傳》,兩部傳記作者都是土生土長的當地人,并長期致力于城市歷史相關寫作,說城市一磚一瓦早就融入個人血液亦不為過。
自1992 年畢業后來到北京,邱華棟便在這座城市深深扎下了根,對這座城市特別癡迷。邱華棟眼里的北京,歷史的幽徑一一鐫刻在城市的空間構筑物上,所以他說,“我心目中的《北京傳》,還有一個副題‘時空中的人與萬物’”。本書中,邱華棟從北京街頭大名鼎鼎的“中國尊”建筑出發,鉤沉歷史,回到房山區“北京人”的挖掘現場,然后沿著燕國都城薊,再從春秋戰國一路到金元明清,再到近現代以來的巨大變化,特別是在改革開放年代里的世界大都市的形成,以及當下,北京城市副中心和雄安新區的建設,都是北京作為世界大都市的傳奇般的擴寫。這一雄偉的歷史進程和時間的鑄造,使北京成為了人類的建筑杰作。
所有的城市記憶,都是無數個人命運交集的結晶。邱華棟說,“城市本身就是一個生命體,人創造了城市,但城市自己也不斷地生長,這座城市的生命比一個人的生命長很多,人是城市的過客,但人可以改變城市的空間,構成新的關于城市的記憶”。
北京是六朝古都(后燕、遼、金、元、明、清),特別是自遼代之后,北京迅速成為政治權力中心,雖歷經戰亂,但及至今日北京仍舊遺留許多歷史古跡。“北京三千年的城邑史(從公元1046 年算起),八百多年的首都史(從建立金中都的公元1153 年算起)”,如果從城邑史看,北京走向政治中心的這一角色發展,至少經歷了三千年。按照邱華棟的說法,至少經歷了一百代人。每代人有每代人的時代敘事,所有人的敘事疊加在一座城市,從另一個方面也可以看成城市是曾在這座城市生活過的所有人敘事的結晶。值得一提的是,歷史的結晶并非千篇一律,尤其是北京這座逐漸轉身為政治中心的城市,日漸呈現出政治和民間敘事兩條相對清晰的時空主線。
筑城,是每個時代的使命。建筑是城市的根。古羅馬的城邦文化發展,首先源自人們的自發筑城活動。北京城建史歷經了薊、燕上都、秦漢廣陽郡、唐幽州城、遼南京城、金中都、元大都、明北平府和北京、清京師、民國北平特別市、新中國首都北京等各個歷史時期。
綜觀北京筑城史,至少包括兩大方面,一是百姓為了解決日常遮風蔽雨的生計問題,這就是民居。另一個則是抵御外侵,所以就有了城墻,再就是供權力中樞運作的建筑群,即宮廷,放在今天的北京則是紫禁城。歷史上,中國城郭都有自己的城墻,北京自不例外,何況這里曾是六朝皇帝號令天下的都城。時過經年,北京的城墻大都消失在歷史的深處,透過幾座殘存的箭樓,人們只能遙想當年的壁壘森嚴。面對紫禁城那高大的城墻,依然能夠讓人回想起,那里不僅僅是君王聽政之所,還是手足相殘無數人頭落地的血腥之地。歷史上的政治,本就是無數鮮血匯聚成的滔滔大河。
這也是最容易引人發問之處,即中國政治中心雖然歷來偏重北方城市,但以長安、洛陽、開封一帶居多,北京之所以后來者居上,到底源自何種力量的推動?

歷史上,中原文化長期受到北方民族的威脅,遠離戰爭前沿理應是最為合理的選擇。相較于許多都城,北京并不具備明顯的地理優勢,所謂的龍脈渲染,只不過是帝王將相的權力意淫罷了。從邱華棟的筆下可以看到,除了燕國因為周的分封別無選擇外,最先定都北京的是北方民族。相較于契丹、女真人、蒙古等族長期生活在北方的苦寒之地,北京的地理環境似乎更加優越。這也是忽必烈執意拆毀上都宮廷,不惜辛勞遷往大都的原因所在。當然,北方民族立北京為都城還隱藏另一重意義,那就是以此為千秋基業據點,著眼未來繼續南下,圖謀更多疆土。
永樂皇帝朱棣是本書重點書寫的人物之一。朱棣定都北京是個例外。他遷都的所有由頭均無法掩蓋自己內心對篡權奪位的不安。回到自己的地盤上,自然更方便掌控局面。
除了紫禁城,邱華棟還寫到了許多建筑,包括盧溝橋的來龍去脈,以及一些寺廟的今昔。民間建筑是北京城邑史繞不開的話題。由于南北力量在北京交匯,民族文化自然在這里得到融合,畢竟每種力量占據這座城市后,無論是北征還是南下,都必須考慮整合力量特別是“他族”的可能性。
在這里,邱華棟寫到了清代一個有趣的現象。滿人按朝廷規定居住于內城,而漢人位再高權再重也只能住在外城,日常偶爾留宿也不允許。漢人夢寐以求有朝一日能住進內城,實現身份升級換代。然而,隨著發展,內城空間日益捉襟見肘,滿人不得不遷出內城,在外城興建宅院。這倒有點像錢鐘書筆下的《圍城》——里面的人想出來,外面的人想進去。
城市的發展本身就是一種拉鋸戰。及至今天,許多鄉下人仍舊渴望在城市里能有一席之地,而城里人對鄉下新鮮空氣的羨慕之情溢于言表。各取所需,這是社會發展的必然。歷史時期,強力戰爭扮演了拉鋸角色,因之城筑城破城又筑,城郭發展也是一變再變,長城無異于抵御外侵城墻的延伸。
隨著契丹、女真、蒙古等民族的進入,北京不可避免地會融入更多文化,這些文化有的化成生活習慣,有的又與當地現狀發生“化學反應”,終誕生了四合院這樣獨有的民間建筑名片。四合院里有太多的歷史,也誕生了許多故事,倒是覺得這應是本書著重挖掘之處,可惜相關資料淹沒于多個章節。
相比書寫南京和廣州,北京的難度可能更大。雖然三座城市都很知名,但北京無論是知名度,還是學術研究熱度肯定較另兩座城市高得多。這意味,要想把北京這座城市寫出新意并不是一件特別容易的事。事實上,許多讀者一旦進入到城市傳記的閱讀體驗中,不可避免地會將后來的這些城市傳記與《倫敦傳》加以對照。盡管每座城市的誕生與發展軌跡不同,城市歷史千變萬化,但讀者還是希望從中收獲更特別的閱讀體驗,要不,我們翻開這些大部頭有什么意義呢?
最后要說的是,本書雖然文字數量堪稱雄厚,素材體量也相當驚人,但顯然缺乏消化吸收與提煉,簡單堆砌巨量信息,除了顯得雜亂無章外,再就是頭皮發麻,這或是本書理應解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