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生育友好型社會

張靜

低生育率將帶來一系列人口、社會問題，長遠來看，勞動力的短缺影響中國人才優勢的保持，進而影響國家的科技創新水平。那么，如何看待人口與產業的關系，人口結構對當地經濟社會產生的影響？

近日，記者就相關問題專訪了北京大學國民經濟研究中心主任蘇劍。

記者：經過幾次人口政策變化，我國人口現狀呈現出哪些地域特點？

蘇劍：地域特點有三個：首先，發達地區生育率低。世界范圍的現象就是經濟越發達生育率越低，中國也不例外。

其次，城鄉生育率都比以前降低。以前是農村的生育愿望非常強，現在農村群體也不想多生了。

第三，西南地區生育率相對較高，云南、貴州、廣西等西南省份的生育率目前是中國最高的。

記者：生育率走低背后的深層原因有哪些？

蘇劍：從全球范圍來看，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生育率自然會下降。

科技進步使得人類生產活動擺脫了對體力的依賴，在科技水平低的情況下，只有孩子多了，才能有更多的產出、剩余供養更多的人，所以那個年代對孩子尤其是男孩子的需求很大，“多子多福”“重男輕女”就是科技水平較低的時代特征。

市場經濟的發展使得人們可以靠分工交換生活，分工交換導致生產效率提高，也就導致了對勞動力需求的下降。

金融體系的發展進一步降低生育率。金融體系發展之后，年輕時的生產成果可以被轉化為金融工具，老年時再把它轉化為生活用品。換句話說，自給自足的經濟中，養老需要“存兒”，金融體系發達的市場經濟中，養老需要“存錢”。

社保體系的完善也造成生育率的降低。實際上就是你要負擔養孩子的成本，這個孩子長大了交稅交社保，但不養孩子的老人也可以享受社保。

因為這四個方面的原因，越發達的國家生育率越低，這是目前全世界的實際情況，也是人類社會普遍的發展趨勢。

對中國來說，上述因素也毫不例外地在發揮作用，但中國還有自己的原因。

首先就是計劃生育政策及其長期執行從根本上改變了群眾的生育文化和觀念。現在，年輕一代的生育愿望的確不高。

其次，長期執行計劃生育導致育齡婦女數下降。從2015年起，中國育齡婦女數每年減少400萬左右，中國一孩生育率下降跟這個因素關系很大。

第三，養育成本，比如住房和教育成本偏高。

第四，職場對女性生育的影響，職業女性傾向于少生，尤其是隨著女性教育程度的提高，生育對于女性的機會成本也大幅提高。

記者：從宏觀經濟層面看，勞動力人口減少，人口老齡化將會帶來哪些經濟社會問題？

蘇劍：勞動力短缺、人口老齡化導致經濟潛在增長率下降。決定一個經濟體生產能力的因素主要是三個：科技水平、資本存量、勞動力，因此決定一個經濟體潛在增長率的因素就是科技進步率、資本增長率和勞動力增長率。人口和勞動力數量的降低同時降低了勞動力增長率、資本增長率和技術進步率。

記者：人口紅利已經不再是中國經濟發展的最大優勢，在經濟高質量發展階段，應如何從推進新型城鎮化建設、產業結構轉型升級等方面優化人口結構？

蘇劍：城鎮化和產業結構升級是抑制生育的，難以通過這些來鼓勵生育，優化人口結構倒是有可能。城鎮化讓原本在農村的孩子在城里接受更優質的教育，產業結構升級對高素質勞動力需求的增加誘導勞動力素質的提高。

記者：鼓勵生育除了政策“松綁”，還有哪些方面應該建立起配套政策？

蘇劍：應對出生率下降，必須采取大力度的鼓勵措施，提高生養孩子的收益，降低生養孩子的成本，建立生育友好型社會，把人口看作資源，而不是負擔。

我有這樣幾條具體政策建議：

延長產假、陪護假和哺乳假。女職工應享受全額帶薪產假。建議全面取消一二胎假期差別，實施產假不低于180天，陪護假不低于30天，哺乳假不低于6個月的政策。同時，應該發展單位育兒托管、哺乳室設施等基礎設施建設，為女職工產假后安心工作提供幫助，形成支持生育的氛圍環境。

實施生育、養育補助計劃，降低生養成本。實行免費生育，或國家提供全額生育保險。可以給每個孩子每月補貼一定數額的生活費，并增加醫療補助。

大力發展托育服務業。建議全面放開對這一行業的管制，鼓勵民間資本自由進入這一行業，給予稅收優惠、醫療服務支持等扶持。

放寬父母投靠子女落戶政策。育有多子女的父母，可選擇任一子女投靠落戶，并轉移相關的社會保險、醫療保險等，解除幫助子女照看孩子的老人異地養老制度障礙。

逐步將托兒和幼兒教育納入義務教育范圍，由財政撥款資助，完善幼兒園的基礎設施和師資配置，最終實現從幼兒園直到高中均實行免費教育。同時放開民間辦學，有特殊需要的小孩可以在民辦學校就讀。在學校提供課后帶孩子服務，也可以鼓勵由私人企業或個人提供這種市場化服務。

嚴厲打擊拐賣、傷害兒童的犯罪行為。現在的孩子上學即使在同一個社區內都需要家長接送，這大幅度增加了養育成本。對于沒有老人帶孩子的家庭來說，這幾乎是一個不可克服的困難，因此就需要提高對侵犯兒童犯罪的打擊力度。

為多生孩子的家庭減稅。按照生育孩子的情況進行家庭個人所得稅的適當扣除，以減輕養育孩子的負擔。我國目前個人所得稅是按個人征稅，以后可以按家庭征稅，按養育人數設置家庭起征點，或者在個人所得稅中以其他方式考慮養育人數。

取消對非婚生子女的限制和歧視。隨著經濟的發展和科技進步，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不婚生活，這是一個世界性潮流。目前的社會價值取向下，可考慮及試點取消對非婚生子女的落戶限制，比如在戶口登記中可以由家長自愿選擇只登記父母一方的信息。

降低機會成本。必須通過政策法規，強制企業不能侵犯婦女生育權利，保證婦女的職業安全和職業權益，降低其生育的機會成本。生養過程中，女性付出更多，無法用貨幣衡量，要給女性經濟保障與貢獻榮譽，否則女性尤其是高學歷女性不會愿意多生。母親的素質決定孩子的素質，因此更要給女性看得見的物質和精神支持。

健全收養制度，建設好兒童福利院。對失去家庭照護的嬰兒、兒童給予妥善安置和教育。

（摘自《瞭望東方周刊》2021年第7期。作者為該刊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