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字不是字，讓人火大的“陰陽語”為何流行？

文/圓圓搖了搖頭

繼“打工人”、“尾款人”后，“陰陽人”在網絡的浪潮中強勢崛起，“不會吧不會吧”“是呢”這些曾單純無害的詞語被網友們賦予新的含義，成為諷刺的新方式。

從前的車、馬、郵件都很慢，大家誠誠懇懇，說一句，是一句。

現在的W iFi、流量都很快，大家陰陽怪氣，說一句，是兩句。

不知何時起，陰陽人不再指那些翹起蘭花指、侍奉貴人左右的公公們，而是指那些說話陰陽怪氣的人。這些人表面上積極樂觀，用詞溫和，背地里卻是酸到變形的嘲諷高手，飛花捻葉傷人于無形，舌燦蓮花，殺傷力極強，侮辱性還高，而由此形成的一整套話術體系，我們將它稱之為“陰陽語”。

陰陽怪氣五大招式

在當下的互聯網環境中，社交如同考驗情商的修羅場，稍一不慎就會被貼上低情商的標簽，或者被管理員禁言，甚至是封號，如何摒棄粗鄙之語，順利地表達自己的不滿成為迫切需求，于是，陰陽語像改革春風一般，剎那間吹滿社交網絡大地。

陰陽語博大精深，按照陰陽怪氣的程度，具體可以細分為五種方式。

#語氣詞助力

語氣詞本來有緩和氣氛的作用，在“是”后面加一個“呀”，在“好”后帶一個“呢”，聽起來更加生動活潑，在無形之中拉近了對話雙方的距離，但當你每句話都帶上語氣詞，制造一種冗余的甜膩時，氣氛就發生了逆轉。

其中“呢，吧，啊，呀，哦，嘻嘻”是高頻詞匯，“我錯了，嘻嘻”“那你很棒哦”等句式，不帶臟字卻總能分分鐘讓人火氣上涌，捏緊了拳頭。

#回聲策略

這里的回聲包括兩種方式，一種是重復對方的話進行反問，比如“我的論文寫得很棒呀”“你？真棒？”簡單的反問，極致的惡心，兩三字的復讀蘊含著高密度能量，友誼的航母來了都得掀翻。

另一種更陰陽怪氣的手法是重復使用“不會吧？”“就這？”這兩個句式，對它們進行無限復讀。這一手法在維持表面和諧的同時，又突出了對方的丑陋和可笑，增強了話語的貶損力度。

#非常規指稱

當我們根據對方的身份，按照約定俗成的方式進行稱呼的時候，這個指稱就不會產生會話含義。但如果我們刻意抬高對方的身份、地位，這種非常規的指稱就會形成一種不協調之感，起到膈應他人的效果。

就像長輩被熊孩子搞得焦頭爛額的時候會說“我的小祖宗，您可消停會兒”，在大多數場景下，使用“您”可以制造一種“以上尊下”的矛盾感，譏諷意味不可小覷。

#巧用emoji

所有的emoji表情只要刻意加以使用，都可以成為陰陽人的當代象形文字。

盡管這些表情都有其官方的含義，但誰不是“看圖說話”呢？emoji作為語言的補充，它背后的附加含義，通常產生于交流雙方的互動之中。它們在不同的情境下，代表的可能是相反的含義，也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反饋。

隨著emoji表情的升級換代，可供其發揮的場景只會越來越廣闊，比如微信近期推出的動態表情，讓emoji的表現形式更加生動，為網友的二次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素材。

#跨學科融合

這一種類考驗的是知識的積累和記憶的能力，它講究的是腦力的較量、閱片量的對決，追求的是用最文明的方式將嘲諷值拉滿，讓對方在氣急敗壞中悔恨自己詞匯的貧瘠、積累的淺薄。

以陰陽怪氣腔調而風靡表情包界的雪姨就是網友們的得力助手，僅憑一張靜態的圖，我們就能讓對方感受到嘲弄，仿佛雪姨就在他耳邊嬉笑怒罵。《紅樓夢》中的“妹妹幾歲了”“可也上過學了”“現吃什么藥”也成為陰陽怪氣界的“生存三問”。

見呢不是呢，為何不能好好說話？

傳遞友好的表情和句式是如何逐步變得陰陽怪氣的呢？究其根本，歸因于符號本身的多義性以及使用過程中的流變性。符號具有很強的主觀任意性，它與所指的對象之間不一定有固定的關聯。玫瑰在美國是rose，在日本被稱作ばら，在月球上，它當然也可以是石頭。

而出于經濟實用性的原則，符號與含義之間通常是一對多的關系。26個英文字母拆拆卸卸組成了千千萬萬個單詞，一個語音可以對應多個漢字，同一個漢字也能擁有多個含義，一個“呢”字既是疑問，也是確認，還能是動作的延續或句中的停頓。

至于emoji表情作為視覺符號，它本身是模糊且抽象的，不同環境下它可能存在多重理解，而很多時候，我們使用表情只是想調劑一下純粹文字交流的單調，不會錙銖必較地考察其中的含義，因此我們在解讀表情意義的過程中會賦予它許多的言外之意。

更重要的是，符號的含義并非一成不變，它的變遷與時代背景緊密相連。隨著受眾文化、經驗、社會化的深入發展，人們對符號意義的認識和價值判斷會發生改變，甚至是變形。舉個例子，經過某綜藝的洗禮，“為愛鼓掌”成為“啪啪啪”的含蓄表達，而“啪啪啪”作為一個擬聲詞，本就是借用來形容某件不可描述事情的，經過層層遞進，這些本來沒有特殊之義的詞都在網絡中完成了意義迭代。

在杠精頻出、舉報成癮的互聯網上，這些多義的表情、語句成為國罵的替代性選擇是必然的結果。一方面礙于身份，人們可能不方便明著表明態度，另一方面，有人可能外強中干根本不敢明著撕X，于是出現了正常詞匯污名化的討巧做法，而emoji、表情包的盛行與無法監控，導致陰陽人大量爆發，陰陽語進入大眾視野，成為互聯網的一種獨特亞文化。

陰陽語的兩面：豐富言語與制造阻礙

知乎上，在“如何看待人們在網上說話陰陽怪氣的現狀”這一問題下，第一高贊的答主認為，是因為友善與惡毒的距離越來越接近，我們才會感覺所有人都陰陽怪氣。

陰陽怪氣作為一種說話者間接實施的揭露、貶損性言語行為，它主要有三個主要的作用：一個是豐富語言的形式，讓干癟的話語更富有趣味；二是增強語言的攻擊性，批評對方的丑陋；三是在平靜的局面中，迂回地表達否定與不滿的態度。

當“弱智”成為禁詞時，睿智自然就有了新的含義。為了維持表面上的禮貌，陰陽怪氣的情緒密度有所犧牲，但尖酸刻薄的質量并沒有被削減，反而能讓人憋了一肚子氣，卻無處宣泄。然而，這一切的效果都要建立在交流雙方擁有共通意義空間的基礎之上。當我們陰陽怪氣地說話時，希望的是說話對象能聽出其中的諷刺，并且明白話語所蘊含的否定性評價，從而達到“我什么都沒有說，但我知道你知道我說了什么”的結果。但在現實的網絡交際中，每個人的意義空間不可能完全相同，所有人都是根據自己經驗和社會背景對符號進行解讀，我們會按照自我表達的需要選擇切題的符號，接收方理解時也會加入自己的認知元素。而我們所認為的符號意義未必是其實際含義，交流雙方的解讀也可能迥然不同，因此信息傳遞的過程中會產生偏差性解讀，從而影響溝通的效率。

在正常的交流中，我們仍時常體會到詞不達意、雞同鴨講的無力感，而陰陽術語不僅花樣百出，精確到音調，而且違背詞句原意，這一特性給交流帶來的阻礙不言而喻，它不僅增加了溝通的成本，而且擾亂了我們原有的認識與判斷，讓我們在面對夸獎時，忍不住懷疑“這不是在陰陽怪氣吧？”

陰陽怪氣不是互聯網時代的專屬用品，反諷作為一個重要的修辭技巧，是文學作品中審美的一部分。Emoji、語氣詞、影視截圖等符號的多義性使其具有極高的可塑性，一符多義的存在極大地提高了網絡交流的趣味性與含蓄性。無論是跟風玩梗，還是規避沖突，陰陽語的使用都起到一個表面維持和諧，暗里傾訴不滿的作用。然而，符號的多樣化解讀可能會帶來傳播的障礙，擾亂正常的交流秩序，使人們同上一片網，卻互不理解。而且“狼來了”的故事告訴我們，陰陽怪氣多了，想好好說話時，別人也會覺得你陰陽怪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