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歷印度疫情失控

馮群星　胡博峰

2021年4月26日，新冠肺炎患者在印度新德里的臨時醫療中心內接受治療。

燃燒，燃燒，燃燒。橙色火焰照亮夜空。白色塑料袋包裹的遺體源源不斷地送來，火葬場24小時運轉。即便如此，仍有人帶著親友遺體在長隊中等待。一些人為了及時將親友火化，自行架起柴堆。

印度新冠肺炎疫情近期出現新一輪暴發。截至4月27日，好轉跡象仍未出現。因重癥病人太多，醫院氧氣告罄。黑市上的氧氣價格翻了10倍。“沒氧氣的人只能活活憋死。”一位受訪對象對記者說。

“我懇請你們送氧氣來”

“我不得不帶著巨大的悲傷告訴大家，我的長子，阿希士·亞秋里，今早因新冠肺炎去世。”4月22日，印度聯邦議員、印度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總書記西塔拉姆·亞秋里在推特上發布這條消息。

對于68歲的西塔拉姆來說，白發人送黑發人的不幸來得猝不及防——阿希士原本將在6月迎來35歲生日，但在過去兩周里，他的病情急轉直下。

阿希士是個風度翩翩的才子，人很善良。西塔拉姆稱得上是印度的“一方諸侯”。連這樣有一定權勢的人，都無法為家人爭取到醫療資源。這令《環球人物》記者感到錯愕和惋惜。

最近一段時間，常駐印度的記者接二連三地聽聞類似的壞消息，深深感到這輪疫情不同以往。去年疫情暴發時，死亡案例更多出現在貧民窟，這次社會中上層的人同樣受沖擊，死亡的年輕人也大大增加了。

德里是這輪疫情的重災區之一，政府于4月19日下令封城6天，到期后又延續到5月3日。記者已經感受到封城帶來的物資供應不暢：以前可以次日達的食品和生活用品，現在最快也要4天以后送到。

記者居住的社區附近并沒有火葬場，但死亡的陰影仍然盤旋在每個人的心頭。有一天，記者的鄰居突然問，有沒有聞到空氣中的“燒肉”味？

德里火葬場正超負荷運轉，有的遺體被疊在一起燃燒。待火焰熄滅，不同死者的家屬們圍上去，帶走一部分混合骨灰。“病人缺氧氣，他們像動物一樣死去。我們甚至沒有足夠的資源火化他們。”火葬場工作人員說。

正如這位工作人員所說，氧氣已成為稀缺資源——重癥患者肺部受損后往往出現呼吸困難或低氧血癥，沒有呼吸機和氧氣將窒息而死。早在4月22日，德里6家醫院便宣布氧氣即將告罄。一籌莫展的醫院和醫生們嘗試通過社交網絡發出求救信號。

Shri Ram Singh醫院的高塔姆·辛格醫生加入這個行列。“我懇請你們送氧氣來。我們需要治療患者，他們正在死去。”說這段話時，辛格醫生雙手合十放在胸前，語氣開始哽咽。

氧氣壓力來自不斷增加的患者，也與落后的基礎設施有關。印度的氧氣多為工業用氧，工廠集中在東部各邦。此輪疫情患者卻集中在北部和西部。目前，印度政府正動用火車等各種交通工具加快氧氣運輸。

?“再‘封國，經濟就不行了。”

4月24日清晨5點，新德里天還未亮，阿帕爾娜·班塞爾的手機鈴聲響起。電話來自父親所在的醫院。

“你現在能來嗎？”對方告訴班塞爾，來時帶上氧氣，否則就得把她父親帶走。

上圖：2021年4月26日，印度昌迪加爾的新冠肺炎病亡者遺體火化現場。左下圖：2021年4月25日，印度孟買民眾在氧氣瓶充氧站。右下圖：2021年4月27日，承載醫用氧氣罐的“氧氣快車”抵達印度德里坎特火車站。

4月初，班塞爾76歲的父親和67歲的母親先后確診新冠肺炎。在接下來的4天里，她打了200多個電話，走遍20多家大小醫院，每次都被告知等待床位的名單很長。直到不久前，兩位老人才分別入住不同的醫院。

氧氣告急后，醫院開始要求病人自備氧氣。班塞爾的丈夫每天凌晨4點都去新德里東部一家商店排隊購買兩瓶氧氣，再分別送到父親和母親所在的醫院。

據報道，印度已出現氧氣黑市，氧氣價格飆升近10倍。以前一瓶50升的氧氣售價為80美元（1美元約合6.5元人民幣），現在則從660美元到1330美元不等。而且，有錢也不一定買得到。

回想這輪疫情突然失控的過程，許多印度人感到，病毒反撲得悄無聲息。“去年3月剛開始‘封國的時候，防疫措施執行得很嚴格，感染率和死亡率不高，政府和民眾都感覺沒事了。”穆恪杰對記者說，“但在這一輪疫情里，感染和死亡的人突然很多，而且年輕化。我一個朋友才22歲，也感染了。”

有著中文名字的穆恪杰是印度人，目前生活在哈里亞納邦的古爾岡市。這里距新德里30公里，城市沒有封鎖但實施宵禁。電影院等人群聚集場所被關閉。市民出門必須佩戴口罩，否則面臨罰款。

疫情暴發后，穆恪杰已經一周沒有出門，一向喜歡戶外運動的他感覺糟糕。“瘋了，簡直要瘋了。”

從去年底到此輪疫情暴發前，印度各地的大型活動此起彼伏：灑紅節、大壺節，還有印度各個邦的選舉集會。印度總理莫迪頻頻出席選舉活動，新聞鏡頭里的他基本上沒戴過口罩。

政府放松限制、公眾開始松懈，病毒隨即猛烈反撲，殺傷力變得更強。目前，印度發現了英國、南非和巴西的病毒變種，還有一個首次在印度發現的變種。從事新冠病毒樣本基因組測序工作的海得拉巴細胞與分子生物學中心主任拉凱什·米什拉說，如果疫情得不到控制，會出現更麻煩的病毒變種。

新疫情來勢洶洶，但這次莫迪政府并沒有“封國”。穆恪杰覺得經濟是政府的主要考量。“印度是一個發展中國家，去年的‘封國已經嚴重地拖累了經濟發展，很多人陷入貧困。再‘封國，經濟就不行了。”

滯留印度的中國人隨水也有類似看法。“‘封國的經濟代價太大了。如果經濟崩潰了，很多人也會死去。所以印度選擇了保經濟。”隨水說。

“世界的防控表現將非常依賴于印度的表現”

隨水是一位“印度女婿”。2020年，他與妻子回印度探親，意外地趕上“封國”。此后，印度的疫情幾經反復，妻子又恰巧懷孕，隨水便一直滯留在印度。目前，夫妻倆居住在印度南部的泰米爾納德邦。

和幾個重災區相比，泰米爾納德邦的疫情不算嚴重。長期研究印度文化的隨水，也因此再次感受到這個國家的“魔幻現實”。

新德里一家醫院內，民眾排隊等待進行新冠病毒檢測。（胡博峰/攝）

“重災區已經人人自危了，其他地方的人還在放飛自我。比如我們這，大家還是正常出門，不過戴口罩的人確實多了。”隨水說，“印度的老百姓就是這樣，一個事情沒到火燒眉毛時，他們不會在意。政府如果執行嚴格的封鎖措施，反而會引來不滿。對很多人來說，失業、經濟收入中斷是極為現實的問題，這帶給人的壓力遠遠大于感染病毒的可能性。”

皮尤研究中心等機構的數據顯示，印度去年的疫情已經使得3200萬中產階級陷入貧困，7500萬人返貧，超過1億印度人因“封國”措施失業。

隨水身邊就有這樣的返貧案例：公寓底樓的鄰居本來是婚禮攝影師，一家7口住在一套房子里，有人直接睡地上。疫情期間，鄰居失去收入，還欠銀行30萬盧比（約合2.6萬元人民幣）貸款沒還，只能退租搬去更便宜的地方。

和鄰居相比，隨水是幸運的。雖然銀行賬戶一度只剩180元人民幣，他還是挺過了去年，其間孩子順利出生。隨水帶孩子去醫院打新生兒疫苗時，自己也陰差陽錯地打上了新冠疫苗。

印度原本是疫苗生產大國。但在這輪疫情暴發后，受美國原材料出口禁令影響，印度疫苗出現停產危機。

當地時間4月25日，遭受國際輿論猛烈批評的美國政府終于宣布解除部分禁令，將生產疫苗所需的原材料提供給印度。次日，美國總統拜登發推承諾美國將全力支持印度抗疫，“提供一系列緊急援助，包括氧氣相關用品、疫苗材料和療法”。同日，英國政府宣布向印度運送600臺醫療設備，包括制氧機和呼吸機。德國政府也表示，準備提供緊急援助。

4月26日，中國外交部例行記者會上有記者提到，有報道稱中印政府間正在討論中國向印度提供抗疫物資援助問題。外交部發言人汪文斌表示，中方一直高度關注印度的疫情形勢發展，對印度國內近期疫情形勢惡化表示深切的慰問，雙方正保持溝通。我們已經第一時間表明愿意幫助印方抗擊新冠肺炎疫情。如果印方提出具體的需求，中方愿意為印方抗擊新冠肺炎疫情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和幫助。

印度多位學者估計，疫情頂峰尚未到來，預計會出現在5月中旬。一些流行病學家警告，印度疫情防控情況將影響全世界，若印度疫情全面失控，全世界防控新冠肺炎的努力也將遭受重挫。印度疾病動態、經濟和政策研究中心的拉馬南·拉斯梅納理恩博士說：“世界的防控表現將非常依賴于印度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