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然 謝浩 胡雨森



【摘要】
2019年第四屆全球學習型城市大會將全納作為建設終身學習和可持續發展城市的基本原則。殘疾人群體是弱勢群體的典型代表,是建設學習型城市、貫徹全納原則應首要關注的群體。互聯網技術的發展為殘疾人群體參與終身學習提供了新的契機。本研究采用問卷調查法,以北京市794名殘疾人為樣本,對成年殘疾人群體終身學習和繼續教育現狀進行了調查。研究發現:①殘疾人群體對終身學習的認可度較高,但認識程度有待提升;②殘疾人群體終身學習動機以身心發展為主;③殘疾人群體終身學習方式和內容趨于多樣化,但仍以傳統的學習形式為主;④殘疾人群體應用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相對較低,時間、課程和學費問題凸顯;⑤殘疾人群體的終身學習受到身體性因素和發展性因素的影響。基于上述研究結果,進一步提出促進殘疾人群體參與終身學習的建議。
【關鍵詞】? 殘疾人;成年殘疾人;殘疾人教育;終身學習;全納;學習型城市;學習動機;學習方式;信息技術工具
【中圖分類號】? ?G720? ? ?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 1009-458x(2021)4-0065-11
一、引言
21世紀以來,終身學習理念強調學習的終身性、全面性、開放性和普遍性,以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為目標,已成為當今世界教育改革與發展的基本理念。在2015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布的《改變我們的世界: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中,“可持續發展目標4”將世界未來十五年教育發展的總目標設定為“提供全納、公平的優質教育,讓全民終身享有學習機會”(UNESCO, 2015)。2019年我國發布的《中國教育現代化2035》也將“構建服務全民的終身學習體系”作為面向教育現代化的十大戰略任務之一(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 2019)。
2019年召開的第四屆全球學習型城市大會將“全納”作為大會的主題,提出“全納是終身學習和可持續城市的基本原則”(UIL, 2019),大會成果《麥德林宣言》也呼吁:“全納是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的根本,也是其不讓任何人掉隊的誓言……保證弱勢群體參與終身學習的機會。”(UIL, Alcaldía de Medellín, 2019)全納性的終身學習意味著消除所有形式的差異性和不平等,“為所有人提供發揮自身潛能的機會,以實現可持續的未來,過上有尊嚴的生活”(徐麗, 等, 2015)。殘疾人群體是全世界在發展全民終身學習過程中一直予以高度關注的群體。依據中國殘疾人聯合會的數據,我國現有各類殘疾人8,500多萬人,總人數超過世界上很多國家總人口(中國殘疾人聯合會, 2012)。殘疾人群體的終身學習是我國終身學習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教育部在2017年頒布了《第二期特殊教育提升計劃(2017—2020年)》,明確提出除了繼續發展和完善義務教育階段的特殊教育,還要加快發展非義務教育階段的特殊教育,要“面向殘疾學生開展繼續教育,以拓寬和完善殘疾人終身學習通道”(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 2017)。
隨著我國互聯網和移動技術的興起和發展,“互聯網+智能終端+大數據”逐漸滲透到殘疾人群體的工作和生活中,其平等性和普適性為殘疾人的就業和學習提供了新的方式和內容。從就業來看,新技術的發展為殘疾人提供了新的工作崗位,讓殘疾人居家就業逐漸成為新的就業方式。從學習來看,互聯網和智能終端能夠輔助殘疾人群體與他人平等交流,減少殘疾人的身體障礙對學習的限制,解決其在傳統學校環境學習的不便,使殘疾人能夠實現居家靈活學習(鐘燦蓮, 2015; 黃震, 等, 2016)。通過對優質、開放的網絡學習資源的有效利用,殘疾人群體有可能沖破正規教育的發展困境,通過學習提升自我,用知識改變命運,這為殘疾人群體平等地參與社會生活創造了更多條件,也為提高其自身生活質量提供了契機(胡新生, 2004)。
了解互聯網時代殘疾人群體終身學習的現狀是發展殘疾人終身教育的基礎,也是為其提供針對性終身學習服務的前提。本研究以北京市為例,調查成年殘疾人群體參與終身學習的現狀,進而提出推動殘疾人群體終身學習的建議。
二、文獻綜述
已有關于殘疾人教育的研究多集中在以義務教育、高等教育和職業教育為主的學歷教育領域,以成年殘疾人的終身教育為主題的研究文獻相對較少。這與我國特殊教育仍是各級各類教育的薄弱環節、殘疾人學歷教育依然面臨許多困難與問題有關。以“殘疾人”“成年殘疾人”“終身教育”“終身學習”“繼續教育”等為關鍵詞進行文獻搜索與篩選,對我國殘疾人終身教育領域的研究成果進行分析,發現當前的研究主要分為以下兩個方面:
一是立法和政策層面的研究。從終身教育立法領域的研究來看,著重保證立法惠及各類人群,尤其關注對弱勢群體終身學習權利的保障。有研究指出殘疾人群體在社會中處于弱勢地位,為保障其在法律上的學習權,政府應當為殘疾人提供差別待遇,為其提供額外的教育補償,要從殘疾人的身心特點和特殊需求出發,開展殘疾人的教育與培訓(蘭嵐, 2019)。在有關終身教育政策的研究中,有研究者(國卉男, 2019)從社會融合的視角探討了以終身教育促進殘疾人社會融合的必要性、面臨的瓶頸以及對策建議,指出在特殊教育中終身教育理念尚未普及,終身教育體系尚不完善,提倡以遠程教育手段發展面向殘疾人群的開放教育體系,為其提供優質的教育資源和適切的教育服務,幫助其融入主流社會。有研究者(方俊明, 2014)從特殊教育政策的視角,提出了構建殘疾人終身教育體系的倡議,尤其是要大力發展非義務教育階段的特殊教育,并提出相關的發展路徑建議。
二是案例、調查與對策層面的研究。這其中包括來自上海長寧區的案例,介紹了該地區15年來建設終身特殊教育服務體系的進展,通過總結經驗和問題為國內區域性特殊教育服務體系建設提供了參考(夏峰, 等, 2016)。類似研究也包括基于社區開展的特殊教育對殘疾人繼續社會化的思考(孫立新, 2014)。在有關殘疾人繼續教育問題與對策的研究中,有學者(潘威, 2016)提出了“互聯網+”是解決殘疾人繼續教育問題的重要途徑,遠程非學歷培訓將成為殘疾人繼續教育的主要形式。夏冬杰等(2018)調查了上海市9個區就業年齡段殘疾人在學歷教育、職業技能培訓及生活文化休閑教育方面的學習需求,發現成年殘疾人學習需求總體偏弱,發展狀況欠佳,部分殘疾人有意愿接受繼續教育,但是態度不明確或者方向不清晰。
通過上述分析發現,在殘疾人終身學習研究中已有研究者開始了初步的探索,但基于數據的實證研究相對較少,現有研究多為經驗的總結與歸納和理論的推演與建構。互聯網時代殘疾人群體終身學習的現狀與問題尚未引起研究者足夠的重視。
三、研究設計
(一)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問卷調查法,調研成年殘疾人群體參與終身學習的現狀。調查工具是由北京師范大學學習型社會研究院設計開發的專用問卷。為了保證問卷的信度、效度和可行性,首先基于文獻研究進行問卷設計,然后邀請專家對問卷效度進行論證(第一次修訂),邀請一線管理人員對問卷內容進行本地適應性論證(第二次修訂),邀請學生進行試卷的試填寫(第三次修訂)。在隨后的前導研究中,選擇北京市50名殘疾人作為測試樣本,得到問卷的克隆巴赫Alpha系數和折半信度系數,兩個系數都在0.9以上,說明問卷具有良好的信度。
最終的問卷內容涵蓋殘疾人參與終身學習的基礎條件、學習態度、學習方式與內容、學習偏好、學習滿意度和存在問題等多個方面,能夠較好地反映該群體的終身學習現狀。問卷包含單選、多選、填空、李克特量表等多種問題類型,其中應用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終身學習認可度和終身學習滿意度均采用五級李克特量表。
本研究以2017年全國殘疾人人口基礎庫中北京市數據(中國殘疾人聯合會, 2017)和2017年北京市統計局區域統計年鑒數據庫中各地區數據(北京市統計局, 2017)為依據,以處于就業年齡階段(18~59歲)的成年殘疾人為主要調查對象,采用分層抽樣和方便抽樣結合的方式,分別在北京市西城區、東城區、朝陽區、大興區、順義區、懷柔區、海淀區、昌平區、通州區9個區的城鎮社區和農村社區進行了紙質問卷的發放。問卷的發放與回收由北京師范大學學習型社會研究院的研究人員、問卷收集人員和北京市殘疾人聯合會的相關工作人員共同完成。在調查開始前,研究人員對所有相關人員進行了培訓,以保證問卷調查的質量。此次調查共發放問卷840份,回收811份,其中有效問卷794份,有效率為94.5%。問卷數據主要采用Stata13進行處理和分析。
(二)研究對象分布
調查對象的戶籍、性別、年齡、學歷、職業狀態、身體狀況等基本信息如表1所示。
從戶籍所在地來看,城鎮戶籍占63.6%,農村戶籍占36.4%;從性別來看,男性占比為52.0%,女性占比為48.0%,這與全國殘疾人人口基礎庫中的北京市殘疾人的戶籍和性別比例大體相當(中國殘疾人聯合會, 2017)。在年齡層次上,86.4%的樣本屬于18~59歲的就業適齡人口。其中,30~39歲占比最高,為26.8%,其次是40~49歲群體,為24.2%。從受教育程度來看,以高中及以下學歷居多,其中初中及以下群體占33.1%,高中學歷群體占38.9%。從職業狀態來看,全職群體占比最高,為43.6%;待業群體次之,占比為33.6%;退休人員和兼職人員較少。從身體狀況來看,選擇“健康”的比例只有22.3%,52.1%的被調查對象選擇了“一般”,選擇“身體欠佳,影響工作和生活”的比例達到了25.6%。
四、研究結果
(一)終身學習基礎條件
終身學習基礎條件主要是對成年殘疾人終身學習的經費來源和對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進行調查。經費來源的數據統計如表2所示。
在終身學習經費來源中,選擇比例由高到低依次為個人支付(37.2%)、不收取費用(32.6%)、政府補貼或社區補貼(31.9%)、家人支付(13.2%)、單位補貼(6.9%)。這說明已經有一定比例的殘疾人享受到了免費的終身學習資源和政府或社區給予的終身學習補貼,但選擇個人及其家庭支付終身學習費用的比例依然較高。
為了解殘疾人在線學習的準備情況,對殘疾人群體使用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的10個方面進行了調查,結果如表3所示。
(等級:5=非常熟練;4=熟練;3=一般;2=不熟練;1=不會使用)
數據顯示,殘疾人群體使用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各項均值都在2.2~3.0,總體均值為2.73,略高于中等水平,說明所調查的殘疾人群體初步具備了使用信息技術設備的能力。但與同期調查的北京市民七個群體總體均值區間2.78~3.68相比,殘疾人群體整體使用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依然偏低(張偉遠, 等, 2019)。
對殘疾人中不同群體使用信息工具的熟練程度進行比較,發現在年齡、身體狀況兩個維度上存在顯著差異,如表4所示。
數據顯示,不同年齡的殘疾人使用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有顯著差異(P<0.01),40歲以前使用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均值在3.1~3.2;40歲及以后群體均低于2.70,且年齡段越高,熟練水平越低。不同健康程度的殘疾人使用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也有顯著差異(P<0.01),身體越健康,使用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越高。事后比較發現,身體健康的殘疾人使用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顯著高于身體狀況一般的殘疾人(P<0.05)和身體狀況欠佳的殘疾人(P<0.01)。
(二)終身學習態度
對殘疾人終身學習態度的調查包含對終身學習重要性的認可度、參與終身學習的意愿和終身學習動機三個方面。
1. 終身學習認可度
從13個方面對殘疾人群體對終身學習重要性的認可度進行了調查,結果如表5所示。
(終身學習重要性認可度:5=非常重要;4=重要;3=一般;2=不重要;1=完全不重要)
數據顯示,各項均值處于3.4~3.7,總體均值為3.56,處于中等偏上水平,說明殘疾人對終身學習重要性有一定程度的認可。但與同期調查的北京市民七個群體的各項總體均值區間4.0~4.2相比,殘疾人群體依然偏低(張偉遠, 等, 2019)。在各個選項之中,認可度最高的依次為促進社區和諧、提升個人生活質量、促進人們健康生活、豐富個人業余生活,均是與殘疾人群體的日常生活密切相關的選項,而與殘疾人工作能力提升相關的選項,如“促進人們創業和就業”認可度偏低。這說明殘疾人群體對終身學習在提升自身生活品質方面的作用較為認同,對于通過終身學習提升職業競爭力、改善工作狀態認同不足。
對不同殘疾人的終身學習認可度進行比較,發現在性別、受教育程度、職業狀態、身體狀況四個維度上存在顯著差異,結果如表6所示。
數據顯示,男性殘疾人對終身學習的認可程度顯著低于女性殘疾人(P<0.05)。不同受教育程度的殘疾人終身學習認可程度有顯著差異(P<0.01),由高到低依次為本科及以上、大專/高職、高中/中專、初中及以下,即受教育程度越高對終身學習的認可程度越高。不同職業狀態的殘疾人之間存在顯著差異(P<0.01),由高到低依次為全職人員、兼職人員、退休人員、待業人員。事后比較發現全職人員對終身學習的認可程度顯著高于待業人員(P<0.01)。不同身體狀況的殘疾人之間存在顯著差異(P<0.01),身體越健康對終身學習的認可程度越高。事后比較發現,身體健康的殘疾人終身學習認可度顯著高于身體狀況一般的殘疾人(P<0.05)和身體狀況欠佳的殘疾人(P<0.05)。
2. 教育與培訓意愿
教育與培訓意愿體現了殘疾人群體對切實參與終身學習的態度,殘疾人的教育和培訓意愿如表7所示。
數據顯示,殘疾人群體中有較高比例的人員(46.6%)已經意識到教育和培訓的重要性,并有了教育和培訓計劃,這與殘疾人對終身學習認可度的數據相符。同時也看到,依然有21.2%的人員選擇了“不確定”,這部分人對終身學習的態度還處在不明確狀態,對于是否參加學習和培訓還在等待和觀望。
通過對不同類別殘疾人教育與培訓計劃的選擇比例分別進行統計,發現不同殘疾人之間有著較為明顯的差異:女性(49.6%),30~39歲年齡段(56.3%)和40~49歲年齡段(55.2%),高中(53.4%)、大專(59.1%)和本科以上(50.7%)受教育程度,全職(52.0%)和兼職(74.2%),以及身體健康(55.4%)和身體狀況一般(48.8%)的殘疾人,更傾向于選擇有確定的教育和培訓計劃,尤其30~49歲適齡就業殘疾人和在職殘疾人表現出更強的學習意愿。這說明繼續學習已經引起了殘疾人中就業適齡人口和工作群體的重視。而男性,50歲及以上年齡段,初中及以下低學歷層次,待業和退休,以及身體狀況欠佳的殘疾人選擇否定和不確定的比例更高,尤其是低學歷和待業群體,并未將終身學習視為改變現有生活方式的路徑,老年殘疾人也體現出終身學習意愿不足。
3. 終身學習動機
從14個方面對殘疾人群體的終身學習動機進行了調查,結果如表8所示。
數據顯示,在有關參與終身學習動機的14個選項中,殘疾人選擇比例最高的是保持身心健康(55.9%)、豐富業余生活(54.7%)、個人興趣和愛好(53.5%)、學習新知識和新技能(53.5%)以及提高個人工作能力(53.2%)。受殘疾人自身身體因素的限制,保持身體健康、保證正常的生活成為殘疾人參與終身學習的首要原因。從動機分類來看,殘疾人更傾向于通過內部動機驅動(保持身心健康、豐富生活、興趣愛好、學習新知識和新技能等)來進行終身學習,社會交往動機(融入社區、結交朋友)次之,與工作相關的外部動機(提高工作能力、適應工作環境、獲得證書或文憑、轉換工作)相對較少。相對于提升就業機會,殘疾人更關心自身身心的發展、生活質量的提升以及社會性融入。
(三)終身學習的方式、內容及偏好
1. 參與終身學習的方式與內容
從學歷課程和非學歷課程兩個方面對殘疾人近12個月參與終身學習的方式與內容進行了調查。
在學歷教育中,殘疾人參與大專、高中和本科層次的比例最高,分別為23.9%、20.9%和15.1%。在學歷教育內容中,選擇服務類課程、健康類課程、經營管理類課程、通識類課程和人文類課程的殘疾人比例最高。
在非學歷教育中,殘疾人參與的課程形式如表9所示。
數據顯示,傳統的學習方式,如參加培訓班(61.9%)、聽講座(59.7%)、參加興趣班(55.5%)等依然是殘疾人的首選。選擇利用社區學習中心(37.6%)、學習互助小組/學習共同體(34.4%)、網絡中的微課(34.1%)、圖書館(33.3%)、MOOC課程學習(28.9%)等更為靈活的學習方式的比例偏低。在非學歷課程的內容中,選擇工作技能提升中的職業技能培訓、身心發展中的健康養生、知識普及類的時事新聞政治、書畫藝術、綠化環保等課程的殘疾人比例最高。
進一步對殘疾人近12個月參與終身學習的數據進行匯總,結果如表10所示。
數據顯示,殘疾人參加非學歷課程或自主學習的比例(78.3%)高于參加學歷課程的比例(38.0%),說明更多殘疾人傾向于通過非正規學習方式開展學習。有18.0%的人員沒有選擇任何形式的學習,即有超過六分之一的殘疾人在近12個月內未參與過任何形式的學習,在這部分人中初中及以下學歷人員(51.1%)和待業人員(39.9%)占比最高。結合前文對終身學習態度的分析可以看出,低學歷和待業人員對終身學習認可度和培訓意愿偏低,致使其參與終身學習的實際行為偏少。
2. 終身學習形式偏好
調查了殘疾人喜愛的終身學習形式,結果如表11所示。
在四種學習形式中,選擇比例由高到低依次為全部面授教學、面授教學為主、在線學習為主、全部在線學習,即在線學習所含比例越高殘疾人選擇比例越低。選擇全部面授教學的比例(35.5%)高于北京市民7個群體總體比例(27.4%),而選擇全部在線學習的比例(16.9%)低于北京市民總體比例(26.8%)(張偉遠, 等, 2019)。這說明殘疾人群體在終身學習方面更傾向于傳統的學習形式。
(四)終身學習滿意度與遇到的問題
1. 終身學習滿意度
圍繞終身學習的10個維度對殘疾人的終身學習滿意度進行了調查,結果如表12所示。
數據顯示,殘疾人終身學習滿意度各項均值在3.2~3.7,整體處于中等偏上水平。在各個選項中,均值最高的為教育和培訓條件以及終身學習文化和氛圍,學習支持、學習效果、學習場所、學習內容、學習形式、網絡資源、學習費用等方面的滿意度略低。
(滿意程度:5=非常滿意;4=滿意;3=一般;2=不滿意;1=非常不滿意)
對不同殘疾人的終身學習滿意度進行比較,發現在受教育程度和職業狀態兩個維度上存在顯著差異,如表13所示。
數據顯示,不同受教育程度的殘疾人之間在終身學習滿意度上有顯著差異(P<0.01),由高到低依次為本科及以上、大專/高職、高中/中專、初中及以下,即受教育程度越高對終身學習的滿意度越高。事后比較發現初中及以下學歷的殘疾人其終身學習滿意度顯著低于大專/高職學歷(P<0.05)和本科及以上學歷的殘疾人(P<0.01)。不同職業狀態的殘疾人之間在終身學習滿意度上也存在顯著差異(P<0.01),由高到低依次為全職人員、兼職人員、退休人員和待業人員。事后比較發現全職人員的終身學習滿意度顯著高于待業人員(P<0.01)。
為進一步了解殘疾人終身學習滿意度,對殘疾人的終身學習滿意度、使用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和終身學習認可度三個變量進行相關分析,結果如表14所示。
從結果可以看出,三個變量兩兩之間均為顯著正相關。其中終身學習滿意度與終身學習認可度呈中度水平的顯著正相關(r=0.509)。
2. 終身學習遇到的問題
對殘疾人參加終身學習所遇到的問題進行統計,結果如表15所示。
數據顯示,殘疾人參與終身學習遇到的突出問題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時間問題。數據顯示,殘疾人選擇因工作和家庭事務導致缺乏學習時間的比例最高,分別為47.7%和45.7%。在選擇“忙于工作,沒時間”的殘疾人中,全職工作人員(49.6%)最多,說明全職工作人員的工學矛盾較為突出;在選擇“要照顧家庭,沒時間”的殘疾人中,有子女的殘疾人所占比例(75.2%)遠高于無子女的殘疾人(24.8%),說明家庭事務對殘疾人參與終身學習的時間保障產生影響。
二是殘疾人自身因素所導致的問題。選擇“有興趣,不知道學什么”的殘疾人占比最高,為39.9%,這部分人認識到終身學習的重要性,但沒有明確的學習目標,需要學習方法上的指導。選擇“沒有感到有學習需要”的殘疾人占比為30.2%,這與表7中沒有教育與培訓意愿的比例32.2%大致相當,這部分人表現出終身學習的內在動力不足。選擇“身體狀況差”選項的殘疾人占比為28.8%,其中身體狀況一般(45.9%)和欠佳(38.4%)的殘疾人比例高于身體健康的殘疾人(15.7%)。
三是外部因素所導致的問題。選擇“缺乏感興趣的課程”的殘疾人占比為42.8%,選擇“費用太貴,交不起學費”的殘疾人占比為39.6%,選擇“感興趣的課程名額少,影響報名”的殘疾人占比為33.8%。這三個選項凸顯了當前殘疾人終身學習課程設置與安排與其實際需求之間的矛盾。選擇“身邊沒人學”的殘疾人占比為27.1%,41.4%的60歲及以上年齡人員選擇了此項,體現出老年殘疾人群體中終身學習氛圍整體偏弱,需要予以特別關注。
五、結論與對策
(一)研究結論
1. 殘疾人群體對終身學習的認可度較高,但認識程度有待提升
研究發現,殘疾人群體對于終身學習具有中等偏上的認可水平,并肯定終身學習在提升自身生活品質等方面具有重要作用,但相對其他群體認可水平較低,且對于終身學習能夠發掘自身潛能、改善工作狀態、完成自身的社會融入、實現個人價值等方面的認識還有待提升。結合其他相關數據來看,近12個月中有18.0%的人員未參加任何形式的教育和培訓,有30.2%的人員認為自身沒有終身學習需求,還有53.4%的殘疾人對教育和培訓計劃及行動持否定或不確定態度。雖然政府和機構已出臺各項政策和措施以保證殘疾人群體享受同等的受教育機會和教育資源,但囿于殘疾人群體自身對終身學習的認知,其參與終身學習的內在動力不足。
2. 殘疾人群體終身學習動機以身心發展為主,職業發展動機不足
殘疾人群體將保持身心健康、充實日常生活作為參與終身學習的首要動機,而與提升職業能力、適應與轉變工作相關的學習動機水平較低。與其他群體以提升職業能力為首要學習動機相比(張偉遠, 等, 2019),殘疾人群體的終身學習動機凸顯該群體在生理和心理方面的特殊性,對殘疾人群體的終身教育方式提出了進一步要求。只有為殘疾人群體提供符合其身心特點和學習特點的終身教育保障,才能逐步引導殘疾人認識到終身學習對提升個人素質和職業能力的重要作用,使他們主動參與到終身學習之中,實現自我發展和社會融入。
3. 殘疾人群體終身學習方式和內容趨于多樣化,但仍以傳統的學習形式為主
從終身學習方式和學習內容來看,殘疾人群體終身學習已呈現出多樣化的特點,學習方式涵蓋學歷教育、非學歷教育及自主學習等方式,學習內容包含職業技能培訓、健康、通識、人文、藝術等各類課程。與此同時,無論是非學歷課程學習方式的選擇,還是終身教育形式偏好,殘疾人群體選擇傳統面授學習形式的比例都高于以在線學習為代表的更為靈活的學習方式。一方面,殘疾人使用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偏低會影響其終身學習形式選擇;另一方面,終身學習網站和開放性資源在無障礙設計和建設方面考慮不足,阻礙了殘疾人對在線終身學習資源的獲取和利用。面對已有的終身學習平臺和開放性學習資源,殘疾人群體在實際應用中依然處于劣勢,對在線學習等靈活的學習方式所帶來的便利缺乏真實體驗。因此,只提供平臺和資源并不能縮小教育差距,只有幫助殘疾人意識到開放性學習資源對自身的重要價值并能夠方便、有效地利用,才能夠彌合殘疾人群體與其他群體之間的教育差距。
4. 殘疾人群體使用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相對較低,時間、課程和學費問題凸顯
已有研究(徐超, 等, 2014; 許正剛, 等, 2017)指出,計算機水平、殘疾類型、工學矛盾、學習時間和學習資源等問題制約了殘疾人對遠程教育的參與。具備一定信息素養是殘疾人參與互聯網時代終身學習的前提和基礎。本研究發現,殘疾人群體已具備一定的信息技術工具使用能力,但相對于其他群體熟練程度依然偏低,且殘疾人群體使用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與其終身學習認可度、滿意度均呈顯著正相關。同時,殘疾人在參與終身學習時遇到了時間無法保障、學習目標不明確、課程內容不適合、學費高等問題。結合前文的分析,產生這些問題的原因包括:首先,因尚未認識和體驗到在線學習的靈活性,扮演多重角色的成年殘疾人更傾向于選擇傳統學習方式,易出現學習與工作和家庭生活的時間沖突;其次,當前的課程內容、安排和質量無法滿足殘疾人的多樣化需求,限制了其參與終身學習,致使較高比例的殘疾人尚未形成明確的終身學習發展規劃,亟須針對性的終身學習指導和服務;最后,學習費用支付中個人及其家庭支付費用的比例較高,且殘疾人對免費的開放教育資源利用不足,增加了低收入殘疾人終身學習的費用負擔。
5. 殘疾人終身學習受到身體性因素和發展性因素的影響
有研究者指出,不同年齡的殘疾人遠程學習目的不同(徐超, 等, 2014),不同年齡、學歷和就業狀況的殘疾人學習需求存在差異(夏江杰, 等, 2018)。本研究發現不同性別、年齡、身體狀況、受教育程度和就業狀況的殘疾人在終身學習方面存在顯著差異。
性別、年齡和身體狀況等因素屬于身體性因素。研究發現,不同年齡階段的殘疾人其使用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存在顯著差異,且參與終身學習的比例不同,老年殘疾人使用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低且終身學習意愿不強,終身學習氛圍整體偏弱,需要給予更多關注。女性和身體健康的殘疾人對終身學習的認可程度更高,更傾向于制訂較為明確的終身學習計劃。身體狀況欠佳的殘疾人使用信息技術工具的熟練程度和對終身學習的認可度較低,與健康殘疾人相比,他們需要在學習過程中克服更多的困難和障礙,因而其學習積極性受到影響。
受教育程度和職業狀態等因素屬于發展性因素。研究發現,受教育程度較高的殘疾人在終身學習態度和終身學習滿意度等方面顯著高于受教育程度較低的殘疾人。前者具備一定的學習基礎和能力,能夠更為直接地體驗到學習對于自身的作用和價值,對于終身學習更為認可,其終身學習計劃也更為明確。在職人員(全職和兼職)具有更強的學習意愿和明確的計劃安排,更關注與提升個人工作能力相關的學習內容,終身學習滿意度更高。通常認為最需要通過終身學習和繼續教育改變命運、提升自我、融入社會的低學歷殘疾人和待業殘疾人,并沒有強烈的終身學習需求,欠缺切實的行動,終身學習滿意度也偏低。
上述結果表明,老年殘疾人、身體狀況欠佳殘疾人、低學歷殘疾人和待業殘疾人是成年殘疾人終身學習領域需要重點關注的次級弱勢群體。
(二)對策建議
1. 加強制度性保障,推動殘疾人終身教育走向實質公平
社會公平理論強調,在社會公平的每一階段都要有實現公平的標準和原則(徐君, 2015, p. 47)。殘疾人屬于生理性弱勢群體,他們堅持學習、完成學業的困難要遠大于其他群體,因此,需要創設一定的社會環境和制度條件來保障殘疾人終身學習的機會、過程與結果公平。各級政府應該重視殘疾人的終身教育工作,加強和完善相關政策和制度,保障殘疾人的終身學習權。通過建立國家資歷框架,對殘疾人終身學習的成果進行認證,讓殘疾人感受到與普通人學習機會和學習成功機會的均等(張偉遠, 2019)。除了提供平等的教育機會和均等的教育資源之外,實施終身教育補償是從根本上轉變殘疾人弱勢地位的長效機制。要為殘疾人,尤其是殘疾人中的次級弱勢群體提供更多補償性措施和資源傾斜,以推動殘疾人終身教育從形式公平邁向實質公平(傅王倩, 等, 2017)。一方面要為殘疾人設立激勵性的政策和制度,通過額外的教育補償、學習成果獎勵等方式,讓殘疾人感受到社會的關愛;另一方面要關注殘疾人群體終身學習的特點,將社會需求、市場需求與殘疾人自身的終身學習需求密切結合,切實保證殘疾人終身教育質量。
2. 提供學習指導服務,激發殘疾人終身學習的內在動力
殘疾人平等參與終身學習,不僅需要外在的制度性保障,還需要殘疾人主動發展的內在需要和自身的主觀性融入。在殘疾人終身學習領域,可以借鑒殘疾人就業中的“優勢視角”理論,即關注殘疾人自身的優勢和潛能,強調其有能力改變處境、提升自我(祝萍, 2014)。要引導殘疾人逐漸擺脫消極的自我定位,從積極的角度發現自身的優秀品質和價值,產生公平參與和自我發展的內在動力。在此基礎上,通過對殘疾人進行終身學習理念的推廣和終身學習的指導,以典型案例宣傳、互學互幫、自我成長記錄等方法和策略,讓殘疾人意識到自身的終身學習權,激發殘疾人終身學習的熱情,讓他們體驗到通過學習能夠戰勝身體和心理上的困難、建立較高的自尊水平、提升就業能力,在發展自我的同時也能為社會貢獻力量,進而認同終身學習對自身的意義和價值,明確終身學習的發展規劃,逐漸讓終身學習成為自身的生活方式。
3. 建立互聯網無障礙學習環境,提升殘疾人信息素養
建立互聯網無障礙學習環境是保證殘疾人平等參與在線學習、提升在線學習體驗的重要外部條件。與殘疾人終身學習密切相關的機構和部門網站,要考慮到殘疾人的身體機能特點,進行大規模、廣覆蓋的無障礙學習環境設計與開發(高圓圓, 等, 2018)。此外,基本的信息素養是推進殘疾人群體選擇在線學習并保障學習效果的重要內部條件。在為殘疾人群體提供開放性資源的同時,也要對他們實施有效的信息技術技能培訓,以保證他們在學習中具有信息技術應用意識,能熟練使用技術工具和平臺,體驗到在線學習的靈活性和有效性,將開放性學習資源和在線學習逐步納入自身的終身學習計劃和實踐中。
4. 建設多元主體供給模式,實現靈活、多樣、個性化學習
要使殘疾人群體“人人學習、處處學習”的終身學習成為常態,需要不斷提升殘疾人終身學習支持服務的供給效率和水平。首先,要在發揮政府指導作用的基礎上,建立政府部門、市場力量、社會組織等多個主體之間的緊密聯結,協調殘疾人終身教育供給,推進殘疾人學習與就業融合,滿足殘疾人多元化的學習需求;其次,要推進殘疾人在線學習、學校學習、家庭學習、社區學習、工作場所學習等不同學習方式之間的協同共建,打通殘疾人正規教育、非正規教育和非正式學習之間的壁壘,把家校協同培訓、社區指導服務與殘疾人的自主學習統一起來;最后,要逐步建立多平臺的學習成果共享機制,進行學習者信息和學習成果的跟蹤記錄,并利用以大數據、人工智能等為基礎的智慧學習系統,為殘疾人的終身學習提供智能化和個性化的學習支持。
六、結語
保障殘疾人享有平等的終身學習權利和高質量的終身教育,發揮個人潛力和價值,實現社會融入,體現了當前國際終身學習和學習型城市建設的理念和原則,也是教育公平和社會和諧的重要標志。互聯網和信息技術的發展為殘疾人突破自身障礙、平等參與社會提供了可能。本研究選取北京市殘疾人群體作為研究對象,通過問卷法分析了當前殘疾人群體的終身學習現狀及特點,為互聯網時代殘疾人群體終身學習發展和學習型城市建設提出了建議。鑒于樣本數量和研究方法的限制,下一步的研究可以在更大范圍內,采用混合研究方式更為深入地探究殘疾人群體參與終身學習,尤其是在線學習的特點和問題,進一步了解不同殘疾人群體終身學習的差異性及其原因,在為殘疾人群體終身學習建立全面的政策與制度保障、提供適合的學習環境和精準的學習服務方面提供實證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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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20-06-08
定稿日期:2020-11-19
作者簡介:白然,博士研究生,副教授,北京師范大學首都學習型社會研究院(100875)。
謝浩,博士,講師,本文通訊作者,北京師范大學遠程教育研究中心(100875)。
胡雨森,碩士,宏達通訊有限公司(100084)。
責任編輯 單 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