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建偉
偉大的歷史時刻,我們更需要文學的力量。
2020年是讓人悲喜交加的時刻,一場新冠肺炎病毒席卷全球,從1月到年尾,可怕的陰影始終籠罩在人類頭頂。正如今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美國詩人露易絲·格麗克先生,在詩作《別離》中所說的那樣,“夜不黑;黑的是這世界。/和我再多待一會兒。”(柳向陽譯)災難并不可怕,武漢封城不可怕,停產停工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千瘡百孔后的痛苦的心。舉國行動起來,全民防控疫情,戰勝疫情,是每一個中華兒女向世界展示中國精神的時刻。武漢在行動,湖北在行動,北京在行動,全國在行動……所幸,疫情四五月問得到控制,各地陸續復產復工,中國速度繼續在路上!從中外抗疫戰果來看,我們中華民族無疑是最為出色的。
2020年的中國散文,我認為,有10篇散文給我們帶來了驚喜。
1.魯敏《就花生米下酒》(原載《十月》2020年第6期),是一篇有關瑞典當代電影電視劇導演、劇作家伯格曼的自傳《魔燈》,而創作的長篇文化隨筆,作者把自己一邊看《魔燈》一邊看伯格曼執導的電影這一整個欣賞的過程,形象地比喻為“就著花生米下酒”的時光,從伯格曼的情史、伯格曼的電影、伯格曼挑選出來的中意的演員、伯格曼對于死亡和疾病的參悟,勾勒出一位偉大的真正創造了獨特影像語言的人。文章收尾,作者引用了伯格曼自傳《魔燈》第368頁中的一段話,這里不妨摘錄幾句:“最近這幾個星期病得太重,不能寫日記。埃里克(伯格曼的父親)已經第二次染上了西班牙流感。我們的兒子于7月14日早上出生。他一出生就發高燒,并染上了痢疾。他看起來瘦弱不堪,大鼻子燒得紅紅的,眼睛始終不肯張開。我因為生病,幾天沒有奶他,在醫院匆匆為他洗禮。他名叫恩格特·英格瑪。媽媽帶他去了沃魯姆斯,并在那里為他找到了一個奶媽……”這一頁,連伯格曼本人都沒有想到,他68歲的生命已然進入了終點,他的苦難還在繼續,我們讀到此處,卻無法阻止伯格曼的苦難和疾病繼續,悲傷到處流傳。人世間的苦難,常常驚人的相似,卻給了我們無邊無際的沉思和牽掛。
2.施曉宇《空海:中國取經》(原載《人民文學》2020年第4期),由陜西西安城的青龍寺寫起,最終寫成了一個人的一種精神。原來,青龍寺的真正出名,源于一個來自日本的學問僧空海的到來。大唐德宗貞元時期的804年,初夏時節,空海和尚歷盡千辛萬苦,從日本到中國取經,先因海難,迷失方向,南轅北轍,漂浮到福建的長溪縣(今霞浦縣)赤岸鎮登陸,逗留41天后,再經過三個月的跋山涉水、風餐露宿,到達京都長安,落籍青龍寺,這是一段鍥而不舍、百折不回的日本學問僧遠渡中國的取經之路。805年,空海投到青龍寺高僧惠果門下,惠果迅速把密宗大法傳給空海后,于12月的一天終于放心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氣。806年8月,在中國一年八個月的學問僧空海與留學生橘逸勢等人,離開了青龍寺,離開了中國,搭乘日本遣唐使的一艘順風船回到日本,將密宗大法、中國書法藝術以及建筑、雕刻等最先進的中國文化結晶,傳給了日本人民。這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一個偉大的壯舉,一個連接中日兩國友誼的文化使者。這是一個美麗動人的中國故事,值得我們品讀,更值得我們懷念這位了不起的空海和尚。
3.潘小平《孤臣淚》(原載《美文》2020年第12期),筆墨集中向晚清大臣李鴻章。作為我國近代史上頗具爭議的一位重要政治人物,如何客觀、公正、全面地去定義李鴻章,是很多文化學者、作家們的難題。作者從浩瀚如海的史料中梳理出一條李鴻章的成長之路、發達之路、外交之路、挨罵之路、困惑而又痛苦之路——一個人的一生,竟然貫穿了一個從衰敗走向滅亡的王朝。作者想起梁啟超的話“吾敬李鴻章之才,吾惜李鴻章之識,吾悲李鴻章之遇”,想起毛澤東主席的話“吾觀合肥李氏,水淺而舟大”,無限感慨。身為這樣一位悲劇性歷史人物,一代重臣,他可以預知他蓋棺百年,罵聲滾滾而來,但是他面對一個搖搖欲墜的大清帝國,只能傾盡全身之力顫顫巍巍地托起,再托起,他強忍無盡的痛苦,背負巨大的罵名和詆毀攻擊,他全然不顧。我認為,李鴻章是孤獨的。作者之所以題為“孤臣淚”,一個“孤”,就巧妙抓住了這個人物的靈魂之眼。
4.莊振加《被拐賣后的那些年》(原載《散文選刊·下半月》2020年第7期),故事曲折,感人肺腑。作者童年時被人販子拐賣的痛苦的經過,成年參加工作后曲折的尋親故事,尋親成功后兩方父母親人血濃于水般給予作者的呵護,令人淚水滂沱。這篇文章的情感升華之處,在于作者跳出了一般意義上的對人販子的憎恨和仇視,而是多了一種“國家有關部門對于非法拐賣人口必須嚴厲打擊”的呼吁,防止以后,像作者這樣的悲劇故事重演。天底下,哪有不心疼兒子的娘親,哪有不時刻牽掛爹娘的兒啊!文章的結尾,作者再次返回出生地看望生母,生母為了能夠多和久別的兒子多待一會兒,陪著作者走了一段路,后來兒子返程了,硬塞給兒子一枚硬幣,作者說:“我握著母親給我的那枚溫熱的硬幣,多么希望時光能夠輕緩,歲月不再滄桑,家人不再相隔千山萬嶺,多么希望所有和我一樣被拐賣的孩子都能回家。”回家,是一個簡單的詞語,然而對于作者來說,竟然一走就是幾十年,往昔今朝,心痛心酸。
5.習習《一條大河》(原載《人民文學》2020年第12期),道盡的,是人們的一片博大的心胸。大河的存在,是因為無數條小河的匯聚,方才稱之為大。作者從故鄉的一條無名小河起筆,“很多年后,我才真切意識到(其實地理課本早已灌輸),那條曾經接納了奇異冰花的洮河、世人唯獨在它那里看見過瑪瑙般流珠的洮河,它流啊流,流到最后,流入的正是我身邊一條日夜流淌的大河——黃河。而且,作為黃河上游最大的一條支流,在時間上,洮河與黃河一樣源遠流長”。河流在人類漫長的時間史上,不算什么,可以消失,可以新生,但是,人類因為記憶而永不休止,因為一座城池的文明史誕生與延續而存在。作者生活的蘭州城,因為一條大河,全城人的心胸隨之改變,作者的童年乃至今天也隨之改變,一個人和一條河,血脈里的親近感原來如此水乳一體。我猜想,一定是那條河流對于個人來說有著某種神秘的暗示。《一條大河》里所傳達的,除了我們似曾相識的一些故事,若干個親人,還有不可言傳的神學主義色彩的傾向,正如作者所說“每天清晨,我朝濱河路走去,一眼看見在低處流淌的靜謐的黃河,心內不由感動。在蘭州,每一天每一刻,吹過河面的風,吹過我,又吹向更遠的地方”,個人和黃河,世世代代難以割舍啊。“遠方”,不僅僅有人類的故鄉,更有許多說也說不清楚的遺憾和甜……
6.王宗仁《背著太陽的老人》(原載《散文百家》2020年第7期),作者寫了一位“被太陽咬了”的老人。為什么會有如此詩意的說法呢?原來,衣服上被太陽咬出了窟窿眼兒的他,靜坐在墻角曬太陽。老人說,曬太陽也是一劑不用花錢的藥方,可以治人的掉頭發。“太陽真好!”老人因為曬脊背,身體健康了,有了平日難得的喜出望外的收獲,對人、對社會交往的渴望井噴式爆發,這一切,都是因了老人的生命里有了陽光。于是,老人想感謝那位給他藥方的大夫恩人,想送他一籃子自家院子里結的石榴,正欲送時,才發現竟然不知道恩人的姓名和住址,只好托中間人轉送,誰知人家不收禮,又把一籃子石榴退還給老人。這個故事,感動了作者,然而,故事的真實性卻遭到了一位熟人的嘲笑——這是老人自己編造的一個故事。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呢?因為他沉醉于自己曬太陽的這種快樂感,他要把這種快樂感告訴給所有人。作者說:“每個人都有享受太陽光澤的權利,也都有做太陽的機會。”多么睿智啊!
7.張銳鋒《塔城隨記》(原載《湘江文藝》2020年第5期),全篇的語言神采飄逸,5個章節散點化攤開來,峰巒起伏而有張有弛。塔城作為我國西北部的一座邊陲城市,其中的神秘感和遼闊感本就令人心馳神往,加上作者詩人般的浪漫情懷,不禁讓人有了那種“一個牧人坐在一望無際的吐爾加遼草原演奏手風琴,大群的牛羊在白云下徘徊……”“手風琴的節奏和牧人靈巧的手指、有利的手臂協調配合,帶著微風的呼吸和奇異花香的樂曲向四面八方擴散,在層次分明的一個個丘陵和溝壑之間跌宕起伏……”頓時,作者忘記了自己是在旅游,分明是在享受大自然所給予自己的一份自由哦!尤其是,作者寫到了一位邊防戰士和一棵小白楊的故事,聽到那首唱遍大江南北的軍旅歌曲《小白楊》時,每個人都要陡然生發出那種保家衛國、守護和平的神圣使命感來。平靜的和平生活多么來之不易啊!作者漫步野草叢生的戰壕,仿佛看見一個個沖鋒陷陣的戰士身影,仿佛看見他們在搬運著彈藥、不斷變換自己射擊的位置,將憤怒的火焰噴吐到前方……后來,槍聲消失了,生活繁華再現,而小白楊成了今天的一處全國各地游客參觀的景點,太令我們百感交集了。從這一點看,《塔城隨記》不是一篇平樸的游記,作者有很多隱喻和想法,值得再品之。
8.蔣殊散文集《沁源1942》(山西經濟出版社2020年6月出版),書寫了我國抗日戰爭時期偉大的“沁源圍困戰”。該書是蔣殊繼《重回1937》《再回1949》之后的第三本主題出版作品,15萬余字,20個篇章,近百幅珍貴圖片,上千副面孔群像。作家蔣殊歷經兩年,深入沁源采訪并搜集資料,用心、用情采寫了大量真實感人、令人振奮、激發斗志的故事。作品中有許多涉及具體地點、細節、行動、結果的各種情景,非常個性、鮮活、生動,比如,百姓隱藏前拔除磨芯的舉動,夜晚趕羊,把尿灑在樹枝上誘導跟隨的奇特手段;比如,被日寇凌辱殘害的女子懷著恨,毅然投井自殺的凄慘場景;比如,英雄用連枷打死敵人的瞬間威猛表現等等,都在小的情景中表現著全局。家與國,軍與民,心連心,戰敵寇——這是一部高揚著家國情懷的重大抗戰歷史題材作品,作者將抗戰時期著名的“沁源圍困戰”中,沁源軍民堅強不屈的風骨與斗志真實地再現,使沁源的紅色精神更加閃耀在中國大地上。
9.張林華《龍窯》(原載《江南》2020年第1期,《海外文摘》2020年第12期轉載),將個人命運、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人們的命運,與浙北地區一座走向湮滅的龍窯糾纏在一處。何為龍窯?作者說:“從山下望去,盤蜒而上,長達百米的光景,宛如一條長龍,盤踞山上。煙囪活像高高翹起的龍尾,不間斷地往外噴火,遇著風勢還不斷搖擺,‘龍窯之謂,可謂名副其實。”誠然,龍窯的建設者們不僅僅為了討生計,更是一份今人對于先祖燒制出一件件精美的瓷器手藝的傳承,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榮光。自然,作者非常沉醉于這種觀察生活、描摹細節的表達,行文造句之間,大量象聲詞、動詞的應用,不經意地,帶出我們日常生活當中的一種美:“陶器出了窯,就是檢驗工人的活兒了。堆場里有專門的檢驗工,負責逐個檢驗出窯的陶器品質量。經驗豐富的師傅,通常并不需要特別的檢驗工具,拿在手里,先是這么左右翻動一端詳,然后,只憑徒手敲一敲缸或缽,就已知道成色品質……空曠無比而有些熱烘烘熏熏然氛圍的場院里,‘咚咚咚的聲音總是此起彼伏,伴隨著人們歡快的笑聲,一起融匯到無窮的夜空中。”
然而終究,龍窯的坍塌被毀,伴隨著那個電閃雷鳴的風雨之夜,成為作者的一個痛點。消失了,也就是世上永遠不存在了,作者還在問:“它憑什么活著?是滿腹的風霜,還是骨子里歲月磨損不掉的力量?”沒人回答,沒法回答,回憶留下來的,滿紙淚。
10.阿瑟穆·小七《交際羊》(原載《散文選刊·下半月》2020年第12期),主角是網紅羊駝糖糖,糖糖是散文集《解憂牧場札記》書寫的動物之一,大的背景卻是她的解憂牧場。糖糖的調皮,糖糖的可愛,糖糖的小貪婪和一次次不辭而別,還有一次次悻悻然返家,在作者阿瑟穆·小七筆下栩栩如生,幽默俏皮極了。這位新疆阿勒泰女作家,一直堅守“垃圾是堆錯地方的財富”的理念,花費了整整10年時間,利用在廢品收購站收購的舊物、在周邊坍塌老屋處撿拾可再利用的建筑材料及舊家具、舊的勞動工具、在民間收購的老物件等,恢復建成,起名為“解憂牧場老院子”。在這里,作者一邊做公益,一邊寫作,在當地人們無法理解的眼光中依舊我行我素,拋棄金錢和種種的擁有,初心不改,堅持一輩子只做好一件事,終于,她贏得了越來越多的哈薩克牧民的喜愛和尊重。今天,不但吸引了成千上萬人來參觀作者的“解憂牧場老院子”,還帶動了一個村依托游牧非遺生產生活方式開展的一些旅游項目,牧民們有了收益,實現了民俗脫貧致富。
2020年的中國散文,現實主義題材的作品也比較引人矚目。趙本夫《尋親記》、石舒清《余墨》、李修文《墓中回憶錄》、何正良《夢回先遣連》、周有德《周有德散文小輯》、查興娥《貨車被劫記》、林麗華《柳桂青》、田周民《無念我祖》,書寫人間萬象,關懷百姓冷暖,令人感動。
2020年,《散文選刊》《海外文摘》《天津文學》《廣州文藝》《文學港》等刊物,先后集中推出了王征雁散文小輯、阿瑟穆·小七散文小輯、沈俊峰散文小輯、葉淺韻散文小輯、周有德散文小輯、程鵬散文小輯、楊獻平散文小輯,習習散文專欄、散文在線、本刊視點等專欄,關注基層作者,致敬回望文學經典,使全國讀者第一次走進了廣東作者周有德、黑龍江作者王征雁、北京作者沈俊峰、云南作者葉淺韻等人的散文世界,得到了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高洪波,著名作家阿成、梁曉聲、劉慶邦、鮑爾吉·原野等人的肯定和鼓勵。
2020年的好散文遠遠不止于此,百媚千紅,千挑萬選,即使百里挑一,篇篇好看,也難免有遺珠之憾,也期待諸位方家及時批評,以便彌補、更正。
2020年過去了,2021年所有的新日子即將從天而降,雖然前途漫長、艱辛、未知,但我們無比期待著。
(注:本文刊發時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