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嘎惹

吳艷秋

前些年，我和社會上的一些人一樣，對“醫(yī)藥代表”持偏見態(tài)度。直到有一天，我有幸認識了一個叫“木嘎惹”的年輕人，才對這個行業(yè)有所了解，并心存敬意！

木嘎惹，1985年出生在四川省大涼山彝族自治州喜德縣則約鄉(xiāng)乃托村，那里山高路險，閉塞落后，生存環(huán)境惡劣。

2006年，木嘎惹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入了成都中醫(yī)藥大學藥學系，這也成為他們家和全村人的一樁特大喜事。不料，不菲的學雜費像一座山一樣壓在了他父親身上。善良淳樸的鄉(xiāng)親們，自發(fā)地幫木嘎惹湊齊了學費和路費，像捧著金鳳凰一樣，把他送出了大山。

開學后不久，聽說學校里有貧困生助學金制度，木嘎惹就遞交了申請。一天下午，他正在圖書館看書，被傳請到了藥學院的院長辦公室，他一路奔跑著，盤算著：“一定是我的助學申請批準了！我可以買一直想買的學習資料，可以買一雙新鞋換下腳上透了底的舊鞋子，可以不用擔心飯卡里的余額了，可以先還部分急用的借款了，可以……”他抱著莫大的希望，一頭“沖”進了辦公室。

“張院長，這就是木嘎惹。”班主任許教授向院長介紹。只見張院長手里拿著羽毛球拍，扭過頭來看看眼前這位個頭兒高高的，臉上紅撲撲的小伙子，皺起了眉頭：“怎么看也不像貧窮人家的孩子，這么高，這么壯實！”于是，他把球拍在桌子上輕輕地敲了幾下，轉(zhuǎn)過身子說：“你就是木嘎惹？”“是的，院長。”木噶惹回答。“這個貧困助學金呢，是要資助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同學的，你就真的很需要嗎？”許教授也在一旁提醒道：“做人要誠實，木嘎惹呀，如果情況不屬實，可是要受到處分的哦！”面對眼前的情形，木嘎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沉思了一下說：“既然這樣，那我就撤回申請吧。”話音沒落，院長馬上拿起羽毛球拍重重地敲了敲桌子，嗓音也提高了八度：“你瞧瞧，撒謊、心虛了吧……”“不！”木嘎惹打斷了院長的講話，看著院長的眼睛說：“院長，我撤回申請是有條件的。”“呵呵，你瞧，他還有條件！什么條件你說說看。”“是這樣的，院長，我建議學院這一次的社會實踐活動，到我的家鄉(xiāng)去，而且我懇請必須由您親自帶隊！”“好呀！這個可以，我要親自去考察一下。”院長爽快地答應下來。木嘎惹舒了口氣。院長也決定揭開真相，抓住這個典型，以便于警示那些企圖投機取巧，占國家便宜的人！

很快，由院長親自帶隊的社會實踐團隊開始出發(fā)——團員由七名男生和五名女生組成。這次的活動，主要考察高山藥用植物。

從成都火車站出發(fā)，坐了五六個小時的綠皮火車，搖搖晃晃地來到了喜德縣城。天色已晚，木嘎惹把他們領(lǐng)到了當?shù)氐奈溲b部招待所，院長看了一下說：“你帶我們?nèi)l件好一點兒的，有空調(diào)的賓館吧。”“這個武裝部招待所，就是我們縣城最高級別的賓館啦。至于空調(diào)，這里沒有人見過，更沒有人用過，也沒有這個概念。院長，您將就著住一下吧！”

第二天，天還沒放亮，木嘎惹早起跑了一趟農(nóng)貿(mào)市場，回來時身上背了一個大袋子，手里提著一袋饅頭。大家見狀都不理解。有同學打趣道：“木噶惹，你買那么多干饅頭干嗎呢？誰吃那個呀！”他笑笑不語。

出發(fā)前，院長說：“這里到你們家還有多遠啊？我們要打的去？”木嘎惹應道：“這里打不到的，前面才有，跟我走。”又走了很遠，有的同學跟不上了，嚷嚷著：“木嘎惹，走不動了，打車，打車！”木嘎惹不慌不忙地說：“這里沒有車，前面才有。來，大家都換上鞋子，繼續(xù)走。”然后，他像變魔術(shù)一樣，從袋子里掏出了十幾雙解放鞋。原來，昨晚休整時間，木嘎惹已用心記下了每位同學鞋子的大小尺寸！女生徐美麗大聲嘀咕著：“這么難看的鞋子怎么搭配我這身裙子呀？我才不穿呢！”“不穿行，可是你千萬不要扔掉哦，放在包里背著吧。”

其實，越往前走大家越感到，前面的山路越來越陡峭，不會有汽車通過的，要靠自己的雙腳走上去了！徐美麗這才不情愿地換上鞋子。大家邊走邊欣賞山路兩旁的風景，行進間，木嘎惹熱情地為大家介紹這里的山川地貌、風土人情，給大家指點認識每一種花草植物，好多都是名貴的藥用植物。院長也適時地為大家打氣：“你們看吶，這里的天是多么的藍，云彩是多么的白，空氣多么的清新，鳥語花香，多么迷人的地方，我都想住在這里不走了！”天空中有一只雄鷹在翱翔，它時而在頭頂盤旋，時而俯沖下來，驚奇地看著這一群山外來客，院長的一席話，它仿佛聽懂了，只聽它“嘎”的一聲大叫，沖上了云霄，留下“啊啊、呵呵”的回音在蜿蜒的山路上回蕩，它掠過的弧線，像一個大大的問號，又像一個倒立的感嘆號！

黃昏時分，在大家吃完了袋子里的干饅頭的時候，終于來到了木嘎惹的家鄉(xiāng)——則約鄉(xiāng)乃托村。遠遠地，他們看見木嘎惹的父親，帶著幾位村民，舉著火把，在村口迎接這些遠道而來的貴客。按照當?shù)亓曀祝簾o論誰家來了客人，都要殺一只羊，全體村民都要過來陪客人一起吃飯，以示慶賀。此時，房子外面的一塊空地上，早已架起了兩口大鍋，左邊一鍋燉的是清香四溢的羊肉;右邊一鍋是熱氣騰騰的洋芋（土豆）。這里吃飯沒有桌子板凳，都蹲在地上吃，以前是不用筷子的，直接用手抓著吃，當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改進，用起了筷子。場地的中央，燃起一堆篝火，大家自然圍成一圈兒，載歌載舞，場面熱鬧非凡。

夜里，院長因水土不服，鬧起了肚子。沒有衛(wèi)生間，只好出門往山坡上跑去……不通電，到處黑燈瞎火，偶有山雞咕咕的叫聲，更顯夜的靜謐，風把細碎的月光從樹梢上灑下，這一夜，院長徹底無眠了。

天剛亮，木嘎惹就去山上采藥，挖來了黃連煮給院長服用。在這里，大人小孩兒腹瀉都是用這個方法，非常靈驗。可是，對院長總不見效。木嘎惹只好騎馬下山，到縣城買藥，院長吃了才好。徐美麗和幾位女生身上臉上都被小蟲子咬出一個個小包，奇癢難耐，她們都叫苦連天，鬧著要回去。院長耐心安慰她們：“木嘎惹他們一輩子都在這里生活，你們只待一天就受不了了？我們還有考察任務呢！”

院長圍著木嘎惹家的房子轉(zhuǎn)了兩圈兒，第一圈兒他看到的是，用泥巴和碎石頭壘的墻;第二圈兒看到的是，用竹子和木片搭的房頂;再看看那些自制的簡易門窗，院長皺起了眉頭。木嘎惹的父親陪院長到村子里轉(zhuǎn)了一圈兒，幾乎沒有像樣的路，沒有自來水，也沒有水井，村民的生活用水都是從一個山坡上的溪流里取來，有的是用背簍背，有的是用扁擔挑。水很珍貴，用起來自然節(jié)約，這里的村民一生難得洗幾次澡。唯一讓校長感到欣慰的是，每戶村民的房前屋后，都養(yǎng)著幾十只羊，他知道，羊肉是很貴的，這是一筆很大的財富。木嘎惹的父親告訴院長：“這些羊，幾乎是我們每個家庭唯一的收入，遺憾的是，大山里沒有路，不通車，賣不出去，也沒人來收購，只能背下山，到集市上也賣不了多少錢。”院長聽了，陷入深深的沉思。而當院長看到漫山遍野的藥用植物時，終于露出了微笑！

家里來了這么重要的客人，木嘎惹的父親為受條件限制照顧不周而過意不去。這一天，他湊了四百塊錢，讓木嘎惹帶客人下山，要他去縣城里找個像樣的飯店，請院長和同學們好好吃一頓。縣城有個浴室，在大家的建議下，先去好好洗一洗。可洗過之后，錢就不夠吃飯的了。木嘎惹只得和院長說出了實情。院長從包里掏出了2000元現(xiàn)金，交給了組長：“拿去帶同學們好好吃飯去吧，不要再給木嘎惹家添麻煩啦！”然后低聲告訴大家：“學校那邊有事，我，先回去了。”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一次的社會實踐活動結(jié)束之后，學院免去了木嘎惹大學四年所有的學習費用，并安排他課余時間到辦公室打掃衛(wèi)生（另外還有一位保潔阿姨專職打掃），又給他一張食堂飯卡，解決了吃飯問題。最重要的是，學院在院長的帶領(lǐng)下，把科研項目轉(zhuǎn)向了民族藥物研究方向。

很快到了畢業(yè)季，全國各地一些對口的單位，都到這里來招聘人才。由于木嘎惹品學兼優(yōu)，好幾個單位都向他伸出了“橄欖枝”。關(guān)于去向問題，木嘎惹自有打算，他告訴同室的舍友：“招聘會上，工作人員告訴我，簽訂了意向合同之后，旅費全報，我上大學之前從未走出過大山，我要抓住機會，到我最想去的地方看看。”經(jīng)過一番權(quán)衡，木嘎惹選擇了成都康弘藥業(yè)有限公司江蘇分公司。

2017年秋季，木嘎惹開始從事企業(yè)策劃，經(jīng)營微創(chuàng)醫(yī)療器械事業(yè)，一路摸爬滾打，憑借他所學的專業(yè)知識，以及他吃苦耐勞的精神，一步一個腳印，最終做到了蘇北地區(qū)的總代理。

今天的木嘎惹，已在風景秀麗的徐州安家落戶，妻子是位彝族姑娘，從小家里定下的娃娃親，先后為他生了三個活潑可愛的兒子。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shù)插圖：知止